珍珠翡翠白玉汤与亨利·摩尔——关于《中国当代雕塑的若干标准像》的告白

这是刘宝瑞老先生的一个著名的段子,话说朱元璋刚开始革命时并不顺心,队伍被官兵打散,孤身匹马,落荒而逃,途中凄风苦雨,又饿又累几乎丧命。幸好 遇见两位好心的叫化子,找了些烂菜叶,破萝卜,在庙里的破锅子里煮了煮喂给朱元璋喝下去。朱老喝完,顿觉如喝了肾宝伟哥太阳神那般,神清气爽,阳气蔓延。 一团暖意中咂咂嘴问了句这是什么东西这么好喝,俩叫化子也幽默,竟曰:“珍珠翡翠白玉汤。”大概是这汤造就了富贵命,后来朱元璋终成伟业,住在宫中,吃腻 了一切,有一天忽然想起了那汤来……
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故事告诉我们,人在没什么可吃的时候,什么都是珍珠翡翠,富起来了,真有什么珍珠翡翠,也不能下口。
好在第三世界的人们并没有那么多的机会将宝石扔到肚子里,即使一部分先富起来的艺术家,放在西方顶多混个温饱。有很多假设,但这世界就是分发达与发展,发 达的用黄金作画,发展的一定滚着石头往山上爬。所以发展中的到了发达地区动辄鸿篇巨制,这大约是物质上的落差造成精神的宣泄。说起精神的事,我想起看过的 一部关于“圣杯”的片子,主人公千辛万苦找到放置圣杯的山洞,那里摆满了无数相貌各异,品质万别的杯子,只有用它们盛水喝一口才能分辨真伪,结果当然是好 莱坞一贯的大团圆结局,主人公找到了真正的圣杯,那是一个最普通最不起眼的木头杯子。看来,在上帝眼中,精神是不分贫富的,《圣经》中也有“让富者因富而 变穷”的句子,他让达官贵人遍尝山珍海味却食而无味,让平民百姓吃上一冬的大白菜,却如同天天过年。艺术家能点石成金,艺术展却也耗时耗力耗财。我曾听朋 友说,白南准的一个展览因用电过量,而烧毁了整幢美术馆——太刺激了。也曾听说,罗丹的复制品从西边搬放到东边,竟要花费千万,大约可以建二十个希望小学 ——太荒唐了。这种展示,不,是显示,消耗掉的恐怕不仅仅是财富,而那些花钱的都在捂着嘴乐,知道吗?没有股市美丽的泡沫,哪儿来的股民热情?没有昂贵的 艺术,哪儿来的大艺术家?没有艺术家,哪儿来的美术馆画廊?没有展览,哪儿来的看客?没有看客,哪儿来的收藏家?没有收藏家,哪儿来的艺术?
我们从昔日的掠夺者那里买回圆明园中的珍宝,他们将摩尔也一起送来,说起来,摩尔应该是一位艺术家中的禅师,他静默平和,在艺术的样式中创造了新的空间。 亨利·摩尔一定是大师。但我在美术馆的宽敞明亮的空间中只找到了他的富贵之气,说不上来,为什么自始至终也未太喜欢过他的雕塑。但在贫穷的大学时代,却很 花了一笔钱,买过他的一本书。当时,进口画册即少且贵,有关雕塑的更是凤毛麟角,艺术学院的学生对于西方大师有限的阅读,只停留在国内一些粗糙偏色的印刷 品上,偶尔遇到一本印刷精美价格适中的,管不得喜欢与否,先买入再说,放入书包就仿佛与遥远的大师建立了某种纽带。其实那时摩尔的雕塑,已放入香港的什么 湾,与祖国大陆遥遥相对。有机会出差或经过香港的学长或老师,总会奔到那里,与大师的雕塑搂搂抱抱,留下“到此一游”的美照,寄将过来,馋得你就如同看到 年长的大哥挽着大嫂早早入了洞房。
在操办这个中国当代雕塑若干标准像的展览之前,我曾试图向每个参展的艺术家提些问题,诸如:从前你主要通过什么途径来了解国外大师的雕塑?这一定要招人骂 的——明知故问。八十年代初,中国人能拥有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就足够自豪了,你再有力气,也难骑出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疆界。恰如从录像带到VCD到 SVCD再到DVD,中国艺术界走近西方经典的过程,也是从劣质印刷品开始,一直到与原作面对面,这个过程有时是失望,有时是惊喜,大概打个平手吧。你已 经无法弄清哪个阶段更加真实,或对你而言更有价值。其实没有太多让人要死要活的艺术,即便有,也只出现在某一“恰当的时刻”,如果情感和思想可以用摄影术 来外化,一定能证实。艺术主要是通过传播来实现其无限价值,米开朗基罗的大卫对清代的中国人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如果世界一定要简单地分成第一世界、第二世 界、第三世界,那么它们之间运行着的,大概还是汽车、电脑,或纺织品粮食之类的,并且只有流向,而非真正意义的流通。
如果将目前流行的“观念摄影”称之为“摄影之后的摄影”,那么以雕塑为主体,由作者主观平面化的图片,应是“观念之后的观念”。换种说法,每件雕塑制作之 前总有一个最初的启动画面,而作为雕塑实体,只是立体地展现了某一观点,所以,作品的图片也可叫作“观念之初的观念”。
实物与图片,很像事实与历史的关系。历史是一个复数,事随境迁地不断改变着它的表情。在每一个当下,历史总比事实显映出更大的真实性。如果事实能说话,它 必定在胡言乱语,而且瞬间就会被打翻。好在大师们都已进入凝固的历史,否则若赶上一个如秦始皇那般横竖将全世界的铜包括艺术品,一古脑化做金戈铁马的,又 将如何?一件站在十字路口貌似开会者的雕像,未必比一页小纸片保存得更久。一张张不断被复制、被放大、被缩小的什么什么风光的明信片,对于永远不会去那儿 的人来说,就是一种现实。
当某种样式成为时髦,花再多的钱有人也会一掷千金,这几年,艺术这张牌桌上,作庄家的是雕塑和装置,于是此类展览满地开花,但此时,余温未退,大家已有些 吃不消了——办个雕塑装置展,毕竟太累,足能把人剥层皮,于是雷声大雨点小的情况也在所难免。等“时过境迁”,门庭变换,时髦不在,又将会怎样?
由于时间、场地、经费各方面的限制,展览没能涵盖“当代雕塑在中国”这样的大定义,只能对中国的当代雕塑作个局部的管窥,对雕塑作品的展示方式作种尝试 ——其实能作到,已是不易。展出的图片大约每张1.8米×1.5米,倒不是盲目求大,只是平时作品照片不会凭白无故放这么大,借本次展览,看看图片的展示 力量有多大——这不是图片文献展,是个再创造吧。应该说,这种唯图片的展示多少也是无奈之举。同时也因为无奈,才有这样的变通。这种将中国当代雕塑家平面 化的雕塑作品与大师摩尔宏大的回顾展并列展示的方式,也许在规模和体量上面不可同日而语,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理——让我们“发展中”的艺术家重新回到无中 生有的无名情绪中,掂量一下悲喜交加的历史与现实。这个展览,是由“摩尔在中国”的大型展览搭乘的一个当代中国雕塑的图片展,反思的,却是一个雕塑自身的 问题。
君王享尽了美食,而想念萝卜青菜,无可厚非,但美食毕竟是无罪的;穷人想念美食,就揭竿而起,因“汝可取而代之”革命起来,也是可以理解的。富人的珍珠翡 翠白玉汤,是对于昔日革命过程的缅怀,穷人的珍珠翡翠,只是一厢情愿的单相思,黑暗中的白日梦,其实他们的碗里,需要的,明明白白早已有了。

 

瞿广慈
2001年3月于新梅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