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射凝固的记忆

曾在电影中看到这样的情节,主人公一早起来,觉得今天不知哪儿有点奇怪,上了大街,一位素不相识的人向他打招呼,心里嘀咕着他客气地笑笑。不知不觉 中进入一幢大楼,招待员毕恭毕敬地将他引进一间办公室,自己的名字是从一位秘书小姐那儿得知的,然后办公室里挤进许多人,他们纷纷向他问候,然后递给他很 多从未见过的文件,上面竟然签有他的大名。一切都那么真实,可一切都与脑子里的空白毫无联系。这是一个失去记忆的人。到了马尔克斯的小说,这种情况更加严 重,一个村子的人整天都在遗忘,他们不得不在各种物体上贴上它们的名称,以及它们相关的用途……
一个晚秋的黄昏,当我在北京某公园等候一个奇迹的出现时,我却惊奇地注意到了另一幕的情景。一排身着蓝黑色服装的老人,在公园破败的围墙边种植的几排矮树 林中出现,他们无声地从我面前走过,消失在树林后面时隐时现的生锈的铁门后面。他们就象在空中悬浮的投影,你找不到他们一丝的痕迹。事隔多年,这一幕就象 电影中的某一片段,偶尔闪回。当初让我不安的这种模糊记忆,倒像暗室里正在显影的照片,随着每一个春秋的流逝,它的每个形象越发清晰,越发具体,它的面孔 越来越为我所熟识,它们是否也会从我面前走过,慢慢隐没于那扇时隐时现的铁门后面。
人其实很难想像自己遥远的将来,回头看昨天、今天与明天。可当我们站在当下看过去时,又常常觉得过去与现在之间横着一条白线,那条白线就像你身处西北旷 野,放眼看到天地之间浮起的那条白线,可以清晰地看到却无法跨越,更无法触摸。这使我想起八十年代的一部非常优秀的外国电影的结尾:女主人公在经历了沙漠 中巨大的磨难,失去丈夫的痛苦后,回到了沙漠边那个他们夫妇始发的小镇,她走进了镇上他们作为第一站的酒馆,门边依然是那位漠然的老者,他坐在门边用无声 的语言向她说了一些话,大约是这个意思:你依然没变,可一切都发生了。记忆已经模糊,可我记得那时为了那部电影,我流了很多眼泪。
其实我不必这么伤情伤神,我们早已进入一个快餐时代,街上出现肯德基爷爷、麦当劳叔叔,还有很多的鸡妈妈。每天的歌曲排行榜其实也只是记忆的排行榜,看大 家对哪首歌记得最长。据说最长的纪录大约也只是短短十周,而那位纪录保持者——年轻的朋友——也早已“别问我是谁了”。本来文化人是文化记忆的载体,文化 传统的继承、选择、阐述和再生产要以社会化的群体记忆为基础,靠作家、艺术家、史学家和学者的集团记忆活动,可很多次我发现他们也是还没捂热这个主义,又 很快地投入另外一些主义的怀抱。其实事情总是要被人忘掉,而记得起来的也未必那么真实,可社会群体是绝对不能没有记忆,没有过去的社会也就没有将来的。
有时我常常觉得自己做些很想做的雕塑,完全只是为了储存记忆。把一块块的泥掰开然后再缝合,让每一份体验都实实在在。我把它们擦得亮亮的,折射自己 ,即使有时它们常常在城市的某个角落落满了灰尘,那也是沉甸甸的。其实并不是我对经验之外的东西不感兴趣,正是这个世界作用于我的经验,丰富了它。而这个 世界变化真是太快,越是探求它就越发困惑。我想我的经验、我的雕塑也充满了困惑,我理解为什么崔健在八十年代那个不太开放的时代高唱“不是我不明白,这世 界变化快”,而现在我们只能听到他含糊其辞吞吞吐吐。人很年轻时,可以不负责任地大提问题,大声说出问题就能解决问题,可岁月会让你闭嘴。人于是变得乖巧 了:知道自己几杯的酒量,就赶快在喝“高”了之前显出醉态,省得过了自己的量,真的头重脚轻,胡说八道了起来。这样,少了一份刺激,却多了一份踏实。

瞿广慈
1999年1月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