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團結的可能性——“海平線”之後的隨感

 

文︱ 廣慈


“海平線”的歷史,其實我知之甚少。當朱國榮先生打電話來邀請我與向京參加這個展覽時,我還有些摸不著頭緒,匆匆答應下來,幾日後竟有些淡忘。後有 一外地友人打來電話,閒聊時提起展覽的事,對方很鄭重地告訴我,上海的“海平線”頗具影響力。朋友不是個危言聳聽、小題大作之徒,於是我一方面羞愧於自己 的無知,另一方面加緊“備戰”,以免在展廳裡再顯無知。

 


其實,本屆“海平線”面臨了前所未有的挑戰,11月初雙年展以及雙年展所帶動的“週邊展”或叫“附帶展”,使上海幾乎成為全國乃至世界範圍藝術家與策展人 的大“Party”,這一場場超前的“演出”讓諸多專業人仕,包括大眾媒體也不得不重新思考當前上海的美術現狀。可以這麼說,“雙年展”及其週邊展,迫使 上海美術圈至少提前兩年被推到一張很難解答的考卷前。而“海平線”承受了“雙年展”以及“雙年展”之後引發的諸多問題的多重提問。但這又是大幸,展覽受到 了眾多的關注,1200份請柬發放一空,開幕式賓客滿堂,媒體也競相報導——展覽是成功的。

 


從15年前離開到去年回到上海,我對這個開放的大都市的藝術圈發生了哪些事並不十分清楚。少年時只覺得上海的藝術院校水準不是很高,發誓一定要考取中央美 院浙江美院這樣的美術最高學府。後來有幸讀遍了這兩所院校的附中、大學、研究生。做學生眼高手低,只盯著最好的看。尤其身處北京,只認定“得京城便得天 下”的道理。其實畢業後細想想,從一定的社會規律上講,經濟帶動文化藝術,這其實也是市場規律。按照這種邏輯,上海這個中國最大的經濟中心、商業中心,將 來應當會成為文化藝術的中心(當然,現在已經有人樂觀地認為上海已然是中國的文化藝術中心了),但文化藝術中心不是自己硬安上去的,聽聽與西方文明的對話 中,中國哪兒發出了最強音,哪兒最有發言權,哪兒就是中國的中心,亞洲哪兒最響亮,哪兒就是亞洲的中心。勿庸質疑,上海一定會成為未來中國乃至亞太地區的 文化藝術重地。上海,你現在將如何做,看看,世界上多少目光注視著你。

 


在給這篇文章起題目的時候,我有些擔心,因為“團結”這個詞聽起來太意識形態,太鬥爭味兒了。其實只是有感而發,聊的是學術問題,不是強裝出來,而且也的 確與意識形態無關,是一個中性詞。任何一種團結的潛層意思,免不了一定程度的強權與求和,這種集體言語底下往往隱藏了對一些異聲(不是雜音)的封殺。而任 何一個文化鼎盛時期,恰恰是文化多元、多數聲音並存的階段;文化批評之風盛行之時,文化主流總是在多元文化生存環境中,在不停地融合,不停地對抗,不停地 選擇中異軍突起。西方現代文明時至今日最大的不幸,我想在於缺少文化對抗的原動力,任何一種異見都會被資本主義化的市場所招安,這時任何的異見也就是求同 的異見。藝術批評在我看來,既不是藝術欣賞,也不是藝術批判,前者頌歌高唱,後者是共同唾駡。藝術批評、藝術民主的前提首先就是藝術多元化的生存境觀。

 


海派藝術早期出現時,正是上海這個新興的文化盆地,吸引了各類差異性的文化風格,在不斷地融合碰撞中,產生出當時的前衛藝術群體。長期以來,“海派”這個 詞在人眼裡,多少有點“野路子”的含義。在時髦的後現代辭典中,我們可以找到一個相對應的更為時尚的名詞——“邊緣化”。“邊緣化”應該體現藝術作品具有 針對性的最佳面貌,可以成為藝術創作的原動力,而非藝術的“避風港”。遺憾的是,在我有限的閱讀中,當下的“海派”作品大多不溫不火。而在全國範圍內的每 次碰撞中,我們總抬出這個“看家寶”,這倒真正讓上海這個國際化大都市在藝術上“邊緣化”了。其實在與上海很相似的紐約,紐約畫派也只是一個時期中的一個 流派,紐約有無數的不同的偉大畫派,無數不同的大藝術家,同時,新銳的藝術家不停地出現,與成為主流的藝術樣式發生衝突對抗,始終打破藝術的“清規戒 律”,這才是真正的文化藝術大都市的氣度所造就的文化大“場”。

 


長期以來,上海美協一直在為活躍這個城市的文化藝術活動而不倦地努力,在我接觸過的政府文化機構中,上海美協及其領導們沒有一種高高在上的感覺,而更加平 民化。這次“海平線”展覽更是打破了“美協會員”這條橫杠,在我看來,這個舉動不僅具有歷史意義,還增加了學術含量。而策展人制度的介入,更使“海平線” 這一兩年一度的展覽達到了一個新起點。展覽如畫,如果內容還沒達到一定程度,那麼形式將對作品的未來學術指向起到關鍵的作用。儘管有人指出,本次策展人的 展覽主題不明確,但事物總有一個邏輯發展成長的過程,我相信在未來的展事中會有更多新質的介入。任何事物都不會簡單地跳躍,“海平線”在經歷漫長的兩年 後,會面對一張更難的考卷,改變什麼時候都不晚,但應從今天開始。

 


本屆展覽之後,有一個研討會,在圍繞美協及其舉辦的展覽的問題展開討論時,李磊關於“海平線”可增加一些週邊展、張培成關於美協自身的建設、朱小明關於批 評的介入、肖小蘭關於完善策劃人制等等建議都不是泛泛而談,有實質性的意義。我曾在會上用中國足球打了一個比方,大致的意思是,中國球星在中國甲A球場上 再風光,在社會上再明星狀,在收入上再闊佬級,是騾子是馬,還要在世界足球這塊大場地上遛遛,方能驗明正身。在這兒,還要拿足球作個比方。小時候剛玩足 球,幾個小朋友一起瞎踢,根本不需要裁判,大一些後發現場上經常出現爭議,於是我們便找來一個踢得水準高的人來裁決一下。後來知道,在正規的比賽中,會有 專門的裁判。談這麼八杆子打不著的事,是想說有關藝術批評的問題。或許你會認為兩者沒有可比性,但裁判與批評家在身份上有某種相似性,身份的相似性也引發 了他們身上問題的相似性。長久以來,藝術及藝術批評,這對“歡喜冤家”相互總有些對不上眼。這裡面,更多是藝術家對批評家的不平衡,一提批評家就皺眉:光 說不練的假把式。至於藝術家們是不是“光練不說的傻把式”就不得而知了。其實,就象足球評論員或足球裁判一樣,這和自己去踢是兩回事,放在足球上大家都明 白,藝術上,卻又糊塗了。這也許是藝術比起踢足球來,複雜得多。正如藝術家要分好壞,批評家裡也有三六九等,不能是簡單的身份認同。中國足球場圍繞“假 哨”、“黑哨”、“紅哨”、低級錯誤等而引發的對裁判的信任危機,在批評家隊伍中也存在,有時更加複雜。但不能說因為有些或者大部分裁判都水準差,而不要 裁判,那又跟小朋友踢足球一樣,光看熱鬧了。我在另一篇文章裡將好的批評比作寶劍,對應的是菜刀。不能排除少數批評家喜歡鳥語,不說人話,但如果人話也聽 不懂,就不能怪批評家了。強調藝術批評,是一個城市藝術環境良性發展的重要環節,是藝術團結的重要前提。

 


今年十月份,我開始主持學校裡的一個純學術的畫廊,叫作“無形畫廊”。從10月10號開幕,兩個月裡也像模像樣地辦了五六個展覽了。在畫廊的開幕致詞中, 我談到畫廊“自由平等”的學術宗旨,“這裡可以展示成功藝術家的作品,也可以容納初出茅廬的學生的作品;可以展示完美的經典,也鼓勵具有實驗性質的藝術嘗 試。我們正走向一個更加開放、發達的時代,我們的生活方式、時空觀念無可阻擋地接受著當代資訊的衝擊。大學中的美術專業理應成為視覺藝術學術研究的前沿, 它的意義在於帶動大眾視覺文化的向前發展。而自由性也是任何一家學術畫廊產生並且能夠從無到有、成長壯大的根本。”不管這份事情能做多久,我會把自己的主 張堅持到底,作為對於一個“開放平等團結”的學術理論與理想的實踐,作為對於建設藝術及藝術家生態環境的一種負責。

 


藝術家應該增加自己的知識含量,才能判斷良莠,同時產生真正平等建設性的對話。團結是求同存異,團結的學術是沒有的,如果有,只能產生藝術欣賞與藝術批 判,不會產生學術批評;但學術團結是有可能的,那是建立在學術平等層面產生的知識對話與文化爭議。我們已經開始了。


 
瞿廣慈2000年12月11日于上海新梅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