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欽忠VS瞿廣慈 對談


問:去年,我在深圳見了你的一件作品,好像是放在玻璃櫃裡的一個年輕男子,他的手裡拿了一張《週末畫報》,你能談談你這件作品的創作構思和過程嗎?


瞿:你說的那件作品的名字叫《適者的標本》。那是去年參加深圳何香凝美術館主辦的第二屆當代雕塑藝術年度展的作品,展覽由黃專先生主持,專門辟了一個公園 收門票對外開放。應該說,當時這個展覽很成功,儘管大多數老百姓,尤其是附近的居民對公園裡的雕塑大都表示不理解,但學術界反映還是很好的,它對藝術雕塑 的公共性作了一次有意義的嘗試。在北京著名媒體《北京青年報》所選出的九十年代美術界十件大事中,第二屆當代雕塑藝術年度展排在第九。而我的這件《適者的 標本》是我1999年回上海做的第一件作品。我在北京呆了10年,89年剛去的時候,北京的夏天非常涼快,晚上還得蓋被子。晴天時城市上空,天還是藍的。

 

99年7月,我幾乎是逃離北京,連續十幾天39°上下的高溫,讓我深信,那兒已經是一個“火爐”了。而且,你想想看,幾乎終日見不到藍天。我們離開不久, 一場曠日持久的沙塵暴席捲了整個華北地區,甚至波及上海。當上海人第一次發現天上掉下來的是泥雨時,只覺得很奇怪。可對我而言,這是十年的“老朋友”了。 我講了半天關於天氣的事,其實是和我那件《適者的標本》有關的。去年雕塑展的主題就是討論生存以及相關的一些問題。我那位手持《週末畫報》的人,原本的設 想是端坐在福爾瑪林水裡,用一個氣泵將空氣打入他的體內,使他的嘴與鼻子冒出氣泡。在濃烈的福爾瑪林水的氣味裡,我想通過鮮明的視覺語言警示人們:有限空 間的舒適,需要非常巨大的外加力量來支撐,就如天氣越熱,越需要空調,空調越多,天氣越熱。這種“適者”的生存之道不僅扼殺了人類基本的自然屬性,而且也 極大地惡化了人與自然的平衡關係。所以我是這樣闡述這件作品的:人類總是以自身的感受來評價事物,與自然的反復無常相比,人類好像顯得非常的坦然,仿佛在這個我們賴以生存的星球上,人與自然進行著一場不同規則的遊戲。

 


遺憾的是,由於一些技術與安全的原因,最終福爾瑪林水沒能裝入那個玻璃櫃裡,你看到的只是件半成品。

 


問:《週末畫報》是國內最貴、檔次最高的一張大眾消費類的畫報,你選擇這張報紙作為你的作品的一部分,是否有特別的含義?

 


瞿:在選擇那張報紙時,我還不知道有《週末畫報》。因為那時我剛回上海,理想中的報紙,應該是紙張的質地非常好,因為它要長久地浸泡在水中,第二,它的版 面應該非常好看,最好是豔麗,因為我需要“搶眼”些,三,要有關消費的。我當時理想的報紙就是北京的《精品購物指南》。在打電話讓北京的朋友寄一份給我之 前,我決定先上街碰碰運氣。當捏著一大堆零錢站在報攤前的時候,我一眼就看見了那份《週末畫報》。那期有幾頁是介紹棉棉與某位外國DJ的談話,翻了翻,更 合我心。因為那時的《精品購物指南》好像只是消費品的排列,而《週末畫報》倒是有點消費文化的意思。後來,在我為杭州第二回青年雕塑家邀請展所做的叫《跳 舞機》的作品裡,我毫不猶豫地再次借用了《週末畫報》,只是這次我專門轉了好幾條街才找到。那一期的頭版是張曼玉的內容。

 


我最近做的一些作品,多少有對盲目的消費主義的批判的意思。拿如此豪華的“消費文化”載體來批判消費主義,我感覺很開心,也很到位。在第一次選擇的時候是有點偶然性,但最終的選擇,我想,一定是必然的。

 


問:作為一名年輕雕塑家,你是如何定義當代社會中雕塑藝術的公共性?現代雕塑藝術是否可以通過大眾媒體進行傳播?

 

瞿:實際上,現在對於雕塑定義的解釋也很模糊。尤其是博依斯對“社會雕塑”的概念進行闡述後,人們更是無所適從。當今中國很多雕塑家、理論家,都試圖統一 雕塑的含義。他們尋找了一位元“他者”,就是裝置。但我看來,這種分法,也未必說得清楚。這裡,我也不想對此扯開談,但我認准一個方向,任何一個固有的定義 都會隨著時代的發展,而相應改變,它不應被簡單地分為傳統與前衛。資訊時代的雕塑的公共性,肯定不僅僅局限於廣場上,或是街心公園這類具體的地理空間上, 它可能更需要媒體(傳統媒體與最新資訊網路)的傳播。即使是一個觀念,只要你物化,就是視覺化,都可以通過傳媒來展現它的公共性。

 


問:你有無興趣來做一名反映大眾文化的藝術家?

 


瞿:我想這裡頭不存在什麼興趣不興趣的問題。這如同問一位雕塑家是否有興趣做雕塑那樣。對當下現世問題的思考與探尋是每一位藝術家的責任,而其中主要的環 節就是對大眾文化趨向的研究。有朋友說我們雕塑家應做一些知識份子的雕塑,我不知道這個知識份子的涵意是什麼?如此分化的群體,使人困惑,我更想將他們歸 與大眾,我更愛大眾!大眾群體任何微小的波動,都是測量當代社會現狀量度計上的點點刻度。

 


問:作為純藝術的雕塑能否介入大眾文化的公共空間?當代雕塑比之于傳統雕塑介入大眾文化的方式有何不同?當代雕塑介入大眾文化的方式有哪些?

 


瞿:這是毫無疑問的。傳統雕塑對於空間的強行介入都是試圖帶動某種審美的或者意識形態的東西,這就好像某位演員在大街上唱歌,或是某位領導在廣場上開會發 言。這在前蘇聯,幾乎成為國家統治人民思想極重要的方式之一。另外,像深圳我們那個展覽,公園周圍都是居民區,大部分居民目睹了雕塑公園的建設,雕塑的安 裝、展示整個的過程。很多人是從自己的窗戶裡、陽臺上參觀所有的作品的。開幕的時候,有一個小孩子,特別喜歡隋建國的恐龍,一定要爺爺帶他下樓,爬到恐龍 身上玩。還有一位十四層的居民,找到組委會,強烈要求某件作品移一下位置,因為作品上面的十字架,正好指向他家的窗戶。有的居民對公園內的東西表示不理 解,甚至是憎惡,但這種反感也是雕塑介入生活空間的結果。有心人會慢慢思考一些問題,至少,大眾看到有別於那些違背藝術良心的“行活”雕塑的東西,帶給大 家“偽審美”或傳統審美以外的東西。而這些東西恰恰針對我們當下的生活許多問題,可以讓人想一想的。

 


當代雕塑介入大眾文化的方式就太多了。一張有關雕塑的圖片及說明可以放在晚報上雜誌上,中央電視臺《美術星空》對雕塑展的報導採訪是另一種方式。還有網路 的傳播,等等。同時,很多藝術家將各種各樣的傳播工具,直接拿來製作作品,就不勝枚舉。因為作為藝術家的雕塑家,首先是大眾視覺文化尖端的研究者,職業工 作人員。他首先要做的就是不斷開拓伸向大眾文化的“介面”。

 


問:你是否經常看《週末畫報》?請你談談對這份報紙的看法。

 


瞿:說實在的,我不大看得到這份畫報。我們上海師大周圍的報攤——也許是賣得太快了——我沒看到過。我總能買到《南方週末》什麼的,但看多了,太憂患了, 心裡煩。消費類的報紙,有時也翻翻。就象有時逼著自己上菜場買菜一樣,我把它當做我與現實社會相連的一些通道。你可以認為這是大眾文化對我本體的“介入” 吧。如真要我談談對《週末畫報》的體會——我想,我不喜歡棉棉,我喜歡張曼玉。(笑)

 


問:你用《週末畫報》作為一種媒材,而這個媒材與你的雕塑是什麼關係?

 


瞿:《週末畫報》對我而言,就是圖像資源,如同做雕塑時用的泥。

 

問:《週末畫報》代表什麼樣消費文化?你認為的消費文化是什麼?你贊成還是不贊成《周
末畫報》所宣導的消費觀念?

 


瞿:我想,《週末畫報》從它的定位上肯定是針對中產階級的一份類似義大利比薩餅似的混合視覺消費品,它可能比較符合當今社會某種消費文化的發展方向,但它展示的並非一個真實的消費市場。對於大多數的讀者而言,它更多是一個理想的假定。至於贊成與否,我很難說清楚。過去,我們生活的調色盤上,就是一窮二白,現在是有了些顏色,多美好,而人總是想要更多。

 


問:《週末畫報》為什麼會作為你選擇批判消費主義的材料?

 


瞿:實際上,如今的知識份子很難再作為大眾的代言人出來說三道四,我的作品只是我個體的行為。如前所述,選擇《週末畫廊》不是刻意的,但是至於我指的必然性,應該是因為它有一定的代表性吧!至少它有一個亮麗的外表,立碼吸引了我的視線。另外,我的作品並不是批判消費主義本身——我們每個人都身處消費環境內部——消費主義從來就不是中性的,我所針對的或者想揭示的肯定是它背後的什麼東西。

 

我想用《跳舞機》的創作自述來結束我們的這場對話:
我們總是感歎,歷史就象那一門心思只想“萬古常青”的白骨精,每每以各種形態出現,內在卻是驚人的相似,而我們往往忽視其中真正的緣由。其實,跳舞機上的舞蹈與六十年代末的“忠字舞”都是一種流行,這種多少寓教於樂的流行掩蓋的是意識形態的消費化與內在消費主義的意識形態,是屬於政治精英與經濟精英合謀的行為,借助的是盲目隨眾的一代代軀體外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