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北京·上海

 

 

99年我站在亞運村的天橋上,接到美院版畫系的老師王華祥的電話,告訴我北苑畫家村的那塊地已幫我搞到手。我一點也開心不起來,那塊地已費了一年多的勁,老王也和我與當地村長送禮陪酒陪笑,可現在我已決定回上海了。我把家安置在上海西南邊通往杭州的高速公路口上,因為我老忘不了20歲附中畢業前夕的那些夜裏在杭州梧桐樹底下騎車遊蕩的那段光景。

 

在北京呆了十年,回上海的頭兩年我被問及最多的就是上海與北京兩個城市的差別,說著說著我也會把杭州給捎上,就如同有人會比較前妻與現妻,而我還會不時想起初戀女友。整個90年代,上海勢頭正旺,風光的上海人立志要把上海造就成社會主義中國的最理想城市,而北京城一味攤餅似的擴張,城市面貌就像一個一面焦一面生的醜陋面餅。杭州中間才回去過一次,基本是留在記憶裏了。

 

我太太是北京人,他們家是屬文化精英階層,從小到大都生活學習在北京,沒有我那些南北遊學經歷,所以思想狹窄。剛到上海時,根本不知道在上海女人意味著多少需要一點點修飾與做作,在圈裏很早出名的她常常因為遭受不公的待遇而咬牙切齒的罵上海人勢利,恨得最多的就是我們當時工作的上師大對面小郵局櫃檯後的白眼。她自己瘦小穿戴又普通,只會說普通話,在上海沒頭沒腦的活脫脫一個外地打工仔。其實這能怪誰啊?上海是一個崇尚成功者的城市,注重表面雖浮淺,但外表的確是一個文明社會的重要衡量標誌,階層感是城市進化中的必然產物,她不懂考慮這些,所以在一個只看表面的小市民眼裏,她的樸素只能算是不成功。有一次坐在朋友豪華的凱迪拉克裏,她指著外面繁華的街道問,“這是哪里?”朋友轉頭看著我,“天哪!這是南京西路,你從來不帶她進城嗎?”這也不能怪我不帶她逛那些著名的街道,每次購物,我們總是拉長著臉收工,她總是聲稱,全上海找不到一件她能穿的衣服,繼而抱怨一切,什麼冷酷阿,勢利、俗氣之類的,跟喝醉了似的。從這個角度來說,北京人——包括北京女人——和美國人一樣強勢起來不太講理,總覺自己永遠手握真理。

 

上海大街上美女眾多,上海燈火闌珊,上海的男侍紮著小辮,皮膚細膩清潔。上海屬於女人。

 

上海男人大多中規中矩,不會過激,回避正面衝突,混在一起的時候,總是禮貌周到,聰明地控制著話題,可分開後不會彼此想念。

 

上海女人楊瀾說“生活在上海,交朋友在北京”。我把這話轉述給一對上海的夫妻朋友,男的就勃然“那我們是什麼?!”——他可是我最愛的上海人。

 

上海女人性感而聰明,一結婚就務實而俗氣,她們在全世界各地降服了各種優秀男人,因為男人要的就是婚前性感聰明,婚後務實俗氣的女人。上海這個城市就為上海女人而造。

 

當北京女人臉上蒙著各種顏色的紗巾行走在城市路面滾滾的塵土裏的時候,男人或咬下另一個啤酒蓋,或彈出最後一節煙頭,繼續探討著剛才的國事天下事,瘋狂地認為國家或丫呐或老娘們兒或牙縫裏的牙籤之間的確有什麼真理值得雄辯。你去看90年代的北京男人眼皮都比較耷拉(長期對彼此的不屑造成的),口輪匝肌比較發達(連續的痛叱造成的),皮帶上方總是卷起千層肉(畢竟老坐著也不太需要腹肌)。他們一定不太屑於做些服務性的小事,總是厲聲吆喝著匆忙進屋的女人去拍根黃瓜呀什麼的。

 

我讀書時,美院有不少是八旗子弟,他們生出來嘴裏就叼著故事,年紀輕輕但人人都仿佛經歷過北京城的歷史變更,即便是那些民國的事也能如嘮家常,就像從老舍的電影中現身,成了你的同學。要過去八成就是胡同串子,但他們大多都很正義,樂於助人,且動手能力特強,同時頂著一個很地方性的名字。有一次我在一個陌生的胡同口找廁所時,碰到一個名叫王竹寶的同門師兄,在我找到那個鬥大的“男”的同時也看到了本胡同的功能變數名稱——竹竿胡同(從這個角度讓我理解“海寶”也是一個挺土的名字,好像是上海胡同出來的)。竹寶就是一個很典型的老北京,挺事事的老戴副墨鏡,其實人很單純,學習很努力。他的導師騙他將來可留校,竹寶就跟個孫子似的拼命替他打工,末了導師說留校還得考上研究生,他就傻了,不得要領地天天戴著耳機學英語,結果很沒戲——北京人學英文可不及我們崇洋媚外的上海人,他被忽悠了。北京的胡同很有意思,諸如劈柴胡同,煤渣胡同等,其實是一個很功能性的命題方式,不太有想像力,不過倒也透著一股人情味。過去幾乎每一個老胡同裏總會有一兩個傻子讓人費解,全世界的傻子倒也長的差不多,你會以為出現了幻覺,怎麼哪個胡同裏都能碰上他。我琢磨著八成是過去京城裏的人過於自戀瞧不起我們外地人,弄不好還搞了些近親繁殖造成的,這想法說來挺惡毒,可到現在我也想不出有其他更好的理由。

 

農村包圍了城市,城市繼續擴張。有志青年以及有錢人大量湧入京都,胡同豎起來變成了高樓,八旗子弟們扛著大旗越行越遠越發模糊,CBD方圓幾裏高樓林立,這樓蒸包子的香味再也竄不到另外一個樓裏了,北京現在是國際化的大都市,充滿了真正的宏偉和大事業,用《HI藝術》裏的話,是什麼?神性。凡是世界上其他人不敢蓋的樓,北京都蓋,凡是其他人不敢開的價,首都人民都敢開,北京人把鈔票都當印刷品,不像上海人一捏在手裏就叫“銅鈿”,所以北京人都是關注龐大敘事關心不到細節,上海人太重細節而眼光不遠。

 

那麼杭州是什麼?

 

杭州是南宋遺風……(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