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裡有完美的公式——再聊雕塑教學

 

人 物
瞿廣慈:上海師範大學美術系教師(以下簡稱瞿)
向 京:上海師範大學美術系教師(以下簡稱向)
時 間:2000年7月21日
地 點:上海師範大學美術系雕塑工作室

 


向:前幾天在上大美院雕塑系座談的時候,你談到反對學院審美權威,我感覺好像話沒說完。很多人感到不舒服,你的矛頭好像直接指向寫實雕塑。

 


瞿:我並不反對寫實,我自己本身就做寫實的。我一直認為寫實是學院安身立命的基礎。如果美術學院完全放棄了寫實的教學,就等於拆除了這座大廈的基礎,美術 學院就不存在了。誰敢動這個基礎,就是美術學院的戈巴契夫,遭到世人的唾駡。那麼不管找什麼藉口,或不找任何藉口,我們應該堅守具象這塊陣地。但具象這 一塊該如何改革?是否堅持具象,就是堅持原有的審美情趣,並以此作為評判學生良莠的唯一標準?答案是否定的。我在談話中對審美標準的批判,並不是一次扮作 學院改革派的作秀行為,這種審美標準存在的優劣,即使在最保守的美術學院,也已不成為什麼問題。但作為一個教學領域,過去與現在所發生的問題,對其進行一 番清理是必不可少的。我提出“審美標準”是為了文化針對性的自身邏輯在雕塑教學領域找到一個“它者”,而這個審美標準不僅僅反映在審美情趣的認同上,它作 為行政命令般的強權態度,早已衍生出一系列牢不可破的問題,所以怎麼能說針對審美標準的批判在現在是一個過時話題呢?

 


向:是啊,八十年代時反學院的話題就提出來了,但是真正從美術學院自身去反省,你說的——“清理”,似乎並沒有真正做過。

 


瞿:現在也許有人會說,我堅持寫實這塊是社會的需要,事實情況並不是社會的需要,完全是你給它什麼社會就需要什麼。應該針對雕塑教學問題進行一番解構,這 有利於教學的發展,解構就是將問題說清楚。就象對文化大革命的問題,作為文化人從未說清楚,我在《天涯》裡常常看到一些有關文化黑幕的文章,文人的醜惡面 全暴露出來了,但現在好像全是受害者,相互指責。孰是孰非,當然也很難說清楚了,但它變成了一個疙瘩,一個永遠也解不開的疙瘩,永遠在那兒。我想起一部比 較荒誕的電影,講到一起謀殺案,到最後發現就象導演的一場戲一樣,完全是有預謀的共同謀殺,包括被害人自己,也是這場謀殺案的參與者。對過去的問題時間一 長,就變成情緒了,一種態度了。我們對過去所表現出的一種強烈的反響,就是一種情緒化,就像對文化大革命的憤怒,但真正對文化大革命並沒有一些理論的文 章。我們年紀比較小,搞不太清楚。

 


向:徹底否定是一個態度,深刻認識是一個態度。

 


瞿:就如同西方的殖民時期用的是槍炮,後殖民時期用的是可口可樂、麥當勞。你可以回避它,也可以擁抱它,但認識它,才可能解構它。
對學院派的批判,好像是八十年代的問題,現在已是二千年了,重新提出來,對它的針對性,是不是還有意義?有人說,教學上的改革從來沒有成功過,改來改去全 部是學生吃虧。在我看來,教學改革就象有時人喊著戒煙一樣容易,戒煙容易,可從未戒掉。所以我認為只有那些從未抽煙或抽了戒掉的人改革才會成功(開玩 笑)。老道那篇《後現代技法大全》很有意思,我考學那會兒最喜歡看的就是素描技法,其中最愛的就是技法的完整步驟,就如同教學的方程式,可愛極了。因為那 時不懂知識融會貫通的道理,以為那是放置普天下皆准的真理。

 

向:學生時候我也常夢想著有一個完美的公式。

 


瞿:過去我們常說有了問題就能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可事實上我們常並未把問題的實質提出,只是一個籠統的表像。而解決問題的辦法,更是高懸半空。

 


向:因為現在真正地需要一種建設,以前人總是叫喊著“批判批判”,過去的東西已經過去了,你現在站在這個舞臺上了,你要演什麼,你要人看什麼。

 

瞿:對。當你這一刻站在舞臺上,現在該輪到你了,就像共產黨革命之後,建立一個新中國(向:你怎麼建設這個國家)。那我覺得對前面你所經歷的問題,對過去的模式也好,應該進行一番清理。

 


向:不是針對某一個人或是某一個流派,而是中國藝術教育本身沉澱很長時間的問題。

 

瞿:這就好像當另一種形式的革命,比如商業的“文化大革命”來臨時,你還會犯同樣的錯誤,你還會瘋狂的投入,而並不能認識潛在的問題。作為一個文化的前沿 陣地,尤其是一個學院,首先要對自己的建設進行一番清理。就像你所說,你站在舞臺上了,你該演什麼,你會碰到很實際的問題。我之所以一再強調“清理”,是 因為現在的改革者們也是按照當初的選人標準留下的,標準還在。你拿起過去的槍桿、過去的審美標準繼續做呢——因為這是最輕車熟路的——它過去的模式和它的 很多問題都還存在,你還在裡頭。這是個自我認識、自我清理的過程。

 


向:那麼你所說的清理和破壞是不是一個道理?清理應該是批判和否定的以前的東西,那麼建設呢?

 


瞿:清理實際上就是進行一個解構,它清理的同時其實就是一個建設。我們對審美的批判其實並不是批判寫實本身,恰恰相反,而是讓這種範疇更進一步擴展。前面我所提到的“它者”也可以是“他”“她”……


我看過一部國外大學的片子,他們的課程裡就有大量圍坐討論的課,對閱讀的書籍,目前的思潮,或者槍擊事件等等的想法,其中也包括如何與出版商打交道,各種 問題談論出來,是種互動的學習模式,他們站在各自的立場上來談論問題,可以造成對事不對人的學術風氣。同時,你可以看到,學生們的思想並不空洞,學術態度 是開放的。他們這種不空洞不是緣於自身的種族優越感,而在於其身處的某種體制,當然,這些就如同他們的民主思想。我們的民主,即使是發生在知識份子精英身 上,也往往是一幕幕的醜行。表決如同將一個人推到一群態度曖昧、私欲各異的人群中進行輪奸,而這種合法的輪奸也成為下輪輪奸的依據,從而消解了民主,以至 於讓我們在追求實質正義與合法程式(符合文明的程式)時,不知道選擇什麼。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時,香港政府採取了一種違反自由經濟規則的強行介入手 段,成功擊退了“量子基金”與“老虎基金”的帶有侵略性的唯利是圖的惡意進攻,使羅梭斯從此一蹶不振。這位成功地阻擊了英鎊、擊垮了俄羅斯企圖復興的雄心 的猶太人,香港成為他的滑鐵盧。君子愛財,取之有道,這個“道”是合法的程式,還是道義的“道”?因為有時合法的程式並不代表道義的伸張。當然,放在歷史 的長河中來看我還是願意它是合法的程式。如果我有一群嗷嗷待哺的學生,我會將這類問題以及有關的各種材料扔給他們,作為即日的早餐,那麼在傍晚時光,即使 他們端上的是有關這個問題的過時的拼盤,作為我的晚餐,我也會高興。因為這是針對這類問題的,而且他們遲早會自己思考。如果你有一群思想敏銳、對事物有高 度敏感的學生,你想像他們作品會是空洞的嗎?如果你扔給他一個完美的“公式”,他會還給你一個完美的批判。(笑)

 


向:這就是後現代的教法吧?(笑)當時青島研討會的時候,提到學院教學有逐漸演變成“行幫”、“行會”的危險,學院變成培養技能的場所。

 


瞿:實際教學上的改革,並非簡單地要求學生觀念轉變,對教師的要求尤其高。自己還未轉變,如何要求學生?這種改革的失敗是必然的,這不是改革的失敗,而是改革者的失敗。

 

“教學”,教與學,教在前,教的模式很重要,一方面你覺得他沒有個性,同時你的模式又是這樣,你的作品還是和過去一模一樣,如何讓學生表現出來。有些改革 讓學生放任自流,倒不是以前的模式了,但也沒有建立什麼模式、什麼審美標準。而且沒有作品為依據是不可能的。
蔣鐵驪說的取代行政命令式審美的,是另外一種命令,那就是“市場命令”,這說得很好。他說的意思是藝術家投市場所好,但遺憾的是,現在雕塑家依靠“投市場所好”的作品生存的簡直是鳳毛麟角。

 


向:如果真的產生一種向市場求和,並且靠市場評判的雕塑家,倒也算是一種進步啊。

 


瞿:對。而我們作用於市場的,恰恰是通過各式各樣以“甲方與乙方”為關係的“菜雕”、“行活”,這是我們這個時代雕塑界對市場的“最大貢獻”。通常走進油 畫家的工作室,你會看到很多個體創作的作品,而你走進一些雕塑家的工作室,你會看到已放在或將要放在公共場所的“行活”小樣,做“菜雕”已經不是一種創作 行為,而是一種“生活方式”。

 


向:當他變成一種生活方式的時候,簡直是比對金錢物質本身的追求還要可怕。

 


瞿:生意人就是生意人的生活方式,搞政治就是搞政治的生活方式,藝術家就是藝術家的生活方式。

 


向:其實從學院裡出來的一些藝術家們仍然在做具象的東西,而這些具象的東西是和學院裡所學的東西根本不同的。每個人都可以在創作中實踐一些思路,這是對你所說的權威、審美的真正批判、消解,真正的發展。隋建國的創作經歷使我感到印象深刻。

 


瞿:老隋最早做的那些石頭東西和教學沒有什麼關係,在96年中央美術學院搬遷過程中,他把搬遷中許多學生不要的作品(包括你我的)刷了一種豔俗的螢光粉紅 色,我想這是一個不失時機的行為。直至目前他的《衣缽》、《衣紋研究》等,從雕塑教學上來說,倒很像是在試驗具象雕塑另外的種種可能,應該也是在教學上的 思考。如果是這樣,應該是很有成果的。

 


向:一個好的教育家,他的創作應該是和他的教學緊密相關的。

 


瞿:這倒是一個完美的公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