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的浙美附中


 

文︱瞿廣慈

 

今年是中國美術學院附屬中等美術學校建校七十五周年,翻翻一本叫做《藝術苗圃》的綠色書籍,知道七十五年附中經歷了四個時期:1929年至1939 年是國立杭州藝術專科學校高中部時期;1954年至1958年是中央美院華東分院附中時期;1958年至1969年以及1982年至1993年,都稱之為 浙美附中;中間隔斷的是臭名昭著的文革以及文革後的清理時期;93年之後,就是現在的中國美院附中了。

 


歷史發生過的真實,如同在光照中的植物,光從那裡來,植物的影子就投向它所需要的這邊,光不斷地移動,影子也不斷地轉變著方向——這就是記憶了。
八九年夏,七月的炎熱即便在淩晨還仍未散去,甚至有越發熱的跡象,我知道這是西湖在夜間將白天吸取的熱量慢慢吐出,這是一個地理現象。高 考已經結束,我已鬆弛下來,那一年的風波,在杭州這個世外桃源平息得較早,所謂的路障早已歸位,結果甚至還比不上八八年的一場大風來得更加淩亂。那時粗大 的梧桐樹被連根拔起,東倒西歪的,一個紡織廠女工從家中趕回廠裡想救點什麼,卻被不幸砸死。那時,大家都扼腕歎息,只是現在記起的一定不多了,很多事情都 是這樣的。在那個夜晚之前,我一直以為我會永遠呆在杭州,永遠呆在浙美附中,可在那晚之後,便很少有機會回母校。甚至沒幾年,她便更名為中國美院附中,簡 稱國美附中。所以我在有時回憶起母校又不能自已的時候,就去附近的國美電器轉轉。

 


應該說,那一年我們這屆附中學生的高考中榜率不高,大家都直盯著中美和浙美考,其他學校似乎都像集體得了SARS,提都不能提,問起來答 案總是 “我們可是附中生哪!”這是附中學生的老毛病了——眼高手低!那年這兩所學院招的很少,還沒學費這一說,像往年一樣考生很多,非常難考。我們考美術的有一 點傳統還是保持得很好,那就是的文化課都很差,這真是有點前有古人後有來者的味道。我的很多同學後來都折在考文化課的路上。到目前為止,藝術類考生考文化 課的狀態,好像還是在勇攀世界高峰。說來慚愧,比如說八九年,中央美院的分數線突然猛漲了一下,四門功課加起來竟要250分。北京人一向很損,但我相信在 這種分數線的節骨眼上,美院領導很嚴肅,絕無半點幽默。要是你不覺得是在罵人,那年頭得個二百五是非常動聽的。

 


我老婆這兩天回北京,去過中央美院附中84級的二十年歲生日,據說他們要一起玩幾天,相互認識二十年不知有多少話題要被提起。說起來,他們的附中出的人才 似乎比我們多。有時,我們會在諸如南北生活等問題上爭執起來,免不了比起各自的附中。我會把脖子抻得很長,顯得理屈,很沒男子個性。我歷數王朝聞、董希 文、彥涵、 趙無極、 羅工柳、吳冠中、朱德群那些只有在翻閱美術史時才能看到的名字,那都是我的老校友(儘管他們都不認識我),而她則將現成的,在中國美術風雲榜的人隨便點了 幾下,我就自覺得後勁不足,甚至會扯東扯西,指責她早上起的太早影響我的睡眠。當然,我還是有些辯解的理由,諸如中美附中和北京天然的地理位置的關係啊, 另外文革之後複校得早,那時社會上攢了一批人才,學校想不出成績都難。但不管是文革前還是文革後,這兩所學校都極風光過一陣。現實主義在很長一段時間裡, 是中國美術圈唯一的標準。附中孩子小小年記,動輒就在教室裡畫上一個月的大衛。當時天津美術出版社出版的月刊《素描》,85年某期重點介紹了中美附中前幾 級學生的素描習作,附中學生的寫實實力一下子浮出了水面。那只是冰山之一角,而當時的美術圈,幾乎已無人不知喻紅在二十歲之前畫的《大衛像》了。這只是一 張素描呀,如同蒙娜裡莎的微笑一樣語義深長,喻紅的大衛,那種嚴峻的表情仿佛在對人說:“我們來了”。果然,在未來近十年裡,至少在體制內,長大了的附中 學生,一統天下。

 


到了藝術形式多元化的今天,附中式微了,究其原因是多方面的。一方面,受過唯美教育的附中人大多總想持續一種崇高的美學 ,對當代藝術的感情遮遮掩掩,又老放不下賴以自豪的寫實能力,表達上縮手縮腳。大家都該知道,驚世駭俗的行為和大膽勇敢的自我剖析,更容易在當代藝術圈內 脫穎而出。從這種角度來說,的確是讀書越多越反動。當然,我指的讀書,是指在學校裡讀書的年頭數,而不是指看的書。

 


只是在當時,八九年夏的那個晚上,我還想不到會有如此這般當代藝術的光景。淩晨之後我將離開生活學習了四年的杭州,我們同學分頭將在未知的各處,迎接新的 生活的開始。我要搭乘的火車是晚上三點多的過路車,之前父母過來已把所有的行李搬走,只有空身一人和一輛自行車。那晚,杭州的天空雲黑黑的,較薄。上面的 風可能不小,所以雲走得很急,雲的再上面,是一片淡藍泛白的蒼穹。杭州三面環山,在夏季,風很難穿透城牆一樣的山脊,吹散盤踞在西湖四周的熱氣。湖兩側的 環道上,很多地方密密的樹葉畸形地壓住蒼穹,在中央地帶留出一道鋸形的天空, 橫臥在安詳的杭州上面,低低的顯得很不協調。而我,就像一個限期離開人間的遊魂,遊蕩在杭州的各處,搞得非常傷感。

 


我是趕上好年頭了。八五年,浙美附中文革之後再次向本省之外招生,學校百廢待興,很多附中老教師也重新上崗,馬玉如為校長,馬其寬為副校長,專業教師骨幹 有徐屏、劉建、藤英、張浩、周雷等。文化課老師有周遠鵬、虞藕、崔瑞同、甘衛華、翁振宇等,第二年馬玉如回到油畫系,剛從江西回浙的施紹晨先生接替了他的 位置,然後又引進了更多的教師。

 


八六八七年,學校先後花了三十萬元買回很多進口畫冊,讓我們第一次真正感受了除前蘇聯之外的西方藝術世界,第一年的基礎課由剛剛本科畢業的兩位青年教師張 浩、周雷帶。張浩、周雷,聽名字就像水滸中的好漢,本人也非常意氣風發,最受學生歡迎了。第一次給我們上的竟是我們從未聽說過的結構素描,主要教材來自于 包豪斯,整整一年,我們都被這種課程迷住了。但到了第二年,考慮到當時的各大美院的招生標準,我們不得不又從新畫起那種強調光影調子的長期作業,很多學生 為此而迷茫,繼而抱怨說我們被試驗了一年。殊不知整個八十年代,我們中國就是一個大實驗場,而今,試驗藝術還是最時髦的東西,試驗中的藝術家正大步走向世界。

 


附中樓就在幾乎正對老美院大門的一幢日式老樓裡,而我們就像那些老樓牆上攀附的青藤,在四周瘋長。前不久看到卡爾維諾的《我們的祖先》中 的布拉托豐閣,覺很像那時的附中。那是一個麻風病人的棲息地,遠離人煙。外面的世界被因戰爭而分成兩半的子爵攪得一團糟,只有他們過得非常的快樂,書中描 述他們的著裝很像八十年代的藝術院校的學生,一有新人來他們還開聯歡會,這就更像了。每年美院的新學期開始,總有開不完的舞會,那時美院與附中還在一起, 附中女生多,很受各系舞棍的歡迎,而男生則被描述成美院最狂妄的一群人。當時有一種說法是:一條路上同時走著附中生、本科生、研究生和大教授,走在最中間 的一定是附中生,偏中間的是本科生,溜邊的是即將畢業的研究生,大教授在哪兒呐?說是被貼牆上去了。說是這麼說,真實的情況是,潘公凱、胡振宇、韓立坤、 徐芒耀都給我們講過課,那時他們大概還是副教授,都從正門進來,根本沒有愛好貼牆的傾向,態度也都隨和,韓先生還動不動就從衣兜裡掏出加長版的三得利香煙 遞給我們,我們也很快被他的糖衣炮彈擊中,迷他迷的就別提了。這些都是我們附中的老師哥,八十年代中下期正是他們事業發展的上升階段,在各個專業中,逐漸 成為實際的領軍人物。學校大道上有時會有一位老先生,乾乾淨淨慈眉善目的,一看就是大教授,也沒在牆貼著。碰見附中學生,還時不時停下腳步笑眯眯地看一 會,很像個老爺爺,那是我們的老校長——馬玉如老先生。他的《素描技法》,當時的美院考生幾乎人手一本,要放現在,老先生早發了。總之,一個完整而善良的 人,總能允許年輕人在他面前表達快樂,而快樂應該是年輕人的本質。
我聽說在西方有這麼一種觀點,社會對於孩子非常寬容,儘量給予他們快樂的環境。一到成年,就毫不客氣的迫使他在各方面努力,因為社會對個人的能力要求很 高。在我們這兒則倒過來,再小的孩子,只要一背上書包,就算背上了十字架,一路拖著走,要拖到大學。一到大學就算解放了,很多人開始瘋狂亂來。我倒不覺得 放鬆幾年有什麼錯,但無論如何,大學還是人在各方面學習的最好時機。也許是中國目前的現狀造成的:社會對人的真實能力不太看重,對人際關係看得很重,好像 不是在生活而是在生小說。除了那些早熟的學生會幹部(他們總掌握了內心世故而外表年輕的訣竅),很多大學生一入社會,立碼變得很世故,老氣橫秋的樣子。

 


附中的經驗對於我而言,就像舊約裡剛開的天空,迷迷瞪瞪,但都很快活,有些傻樂的味道。而當時我環顧那些初中時的同學,基本上都到了苦大仇深的地步,一個 個在高中的圍牆內往眼鏡上畫圈。暑假回家,一聽我談起附中的事就從厚厚的鏡片後面翻白眼。我們附中89屆那班的綽號大多和動物有關,快成動物園了,年輕人 在裡面精力旺盛,不知怎麼發洩才好。有一年開學,來了一批新生,舞會之後,我一室中密友不知怎麼對一新生一見鍾情,不能自已了。宿舍樓剛熄燈,樓道裡還有 一片雜亂聲,他就對著窗外大吼著: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三聲,才暢然睡下。聲音激蕩啊,有點隔山震牛的氣勢,聽過的才知道什麼叫作發自 內心。後來,整個附中加上大學部一片死寂,我相信全院的師生都聽見,並且被這種原始自由的呼喊鎮住了。我那哥們的綽號叫大灰狼。

 


剛開始的時候,宿舍樓是左右兩個樓梯中間一個過道,男女生同住,大家來去自由,後來學校覺得孩子們多了又都已長大(有的已經開始留鬍子了),應該獨立些, 於是在中間加了一道很薄的木門,但很快這道木門就壞了,當時管後勤的老鬱就掛著他那濕漉漉的頭髮(因為他頭髮稀頭頂又老出汗)拿著木頭來維修加厚。門就變 成了雙層,第一天加厚過的門先是有了一道裂縫,而後,又有了一個洞,再然後,另一層也裂開了。後來這門很像《紅岩》渣子洞大牢的牆體,裡應外合過以後的樣 子,比門框還大。奇怪的是,我從未看到過有誰搞過破壞,倒是老見老鬱時不時的來加固。有一次我在樓梯口看到他興高采烈、滿頭大汗的走下樓梯,一猜便知他又 來做隔離研究,而且小有收穫。上樓一看,果然,木門上整整齊齊地被包了一層白鐵皮,亮晶晶的很好看。不過我不說你也知道,這門還是風化得很快,老鬱當時很 不高興,到處詢問,可是沒人說知道。如果當時說出是誰幹的,那是叛徒的話。那麼現在,我們完全可以一笑了之的招出來。但除了有一次我見過班裡一最純潔的孩 子和人玩打仗遊戲時,無意用竹竿頂破過一次之外,我真的還沒見過某人故意搞破壞。也許有個秘密組織。可,以我當時的室外成績,也是該組織積極吸納的物件 啊?這真的成了一個不解之謎。

 


老鬱帶著很多疑問,早離了人間。說實在的,我還挺想他,真希望還能看到他掛著一縷半稀濕漉漉的頭髮,從附中的樓梯口高興地下來。

 


附中整排寢室樓的對面是美院的教授樓,那裡住著美院的上層建築,不是領導就是教授。原來一直覺得那裡很神秘,後來一次意想不到的機會上去 過一次:是向徐文強老先生道歉來著。徐先生那時是院圖書館的館長,知道他的職務是因為在一次美術學院師生大會上。本來那個會議是肖峰院長主持的,肖院語言 幽默,會場氣氛其樂融融,殊不知這老頭突然抱著一大堆進口畫冊直不楞登撞向主席臺,推開眾人,氣憤的打開那些畫冊,列舉一樁樁一件件少了頁數的畫冊慘遭陵 遲的案件。老頭抖動的山羊白胡憤怒地戳向台下的芸芸眾生,肖院長搓著胖胖的手側站在一旁,不安地像個被當場拿獲的慣犯。這一幕印象太深刻,太崇拜了。不是 因為知道了他是館長,而是他的那種激昂勁。後來每每在校園裡撞見他,我們都會駐步側目。只是人生無常,殊不知這樣堅強的外表下,怎會隱藏了一個神經衰落的 身體?——也就是說,老先生晚上睡不著覺。

 


要是你是當時浙美的圖書館館長,晚上想像著此時可能有那麼多的手術刀、剃鬚刀,在他的寶貝畫冊上嘶拉嘶啦的劃,你估計也會睡不著覺的(畢竟那時浙美很為擁 有全國最好的美術類圖書館而自豪)。徐老先生當時的處境完全如此,而且很不幸,他的家正對著我們歡樂的206號宿舍。有一晚,我們高興得出了格,叫嚷了一 晚睡不著覺,抽著煙喝著小酒盤算著下一步怎麼拆掉這幢樓。突然,一柱探照燈光照來,我有些迷迷瞪瞪,以為美院被包圍了(杭州街上小流氓對美院非常仇恨,認 為美院學生搶了他們的風頭,哪天組織起來撲滅我們也實屬正常)。可眼尖的同學卻早看見了站在對面陽臺上睡衣飄飄的徐先生,他手持一長約兩尺的巨型手電筒,非 常準確地指向我們206的後窗。我探頭看著這柱光,很擔心對面的俠客會不會突然淩空踩著它過來。其他同學早就蹲下隱蔽起來,只有我不知死活的探頭看了個究 竟。也許此舉對於對面的老先生而言,簡直就是叫板。本來此事也就告一段落,我們安靜下來,探照燈也熄滅了。但年輕人的烈火,即便一個不太精彩的笑話就能點 燃,你可以把我們的宿舍比喻成一音響,它的分貝在那夜不斷地調高。忽然音響的門發出輕微的敲擊聲——有人在敲門。那時,幾乎所有的男生宿舍夜間從不關門, 大家不管串門還是回自己寢室,都是一腳踢開。在這深夜之際如此禮貌的敲門聲那是凶多吉少啊!果然,門一開,巨大的光柱後面響起徐老顫動的吳音。那件事後來 怎樣我都想不起來了,所有人都被嚇傻了。第二天,施紹晨校長給了一門牌號讓我們去賠個不是。

 


說到這兒大家大致也該猜出這一路俗套了。我們上門道歉,並且順訪這棟教授樓,覺得除了乾淨些也沒其他了不起的。徐老先生不但不大聲訓斥我們,還遞上水果很 像八十年代的教育記錄片。唯一不同的是,我們還是舊疾難愈,夜間編著花樣喧嘩。徐老先生依然想著那些畫冊的命運,時不時拿手電晃我們一下。順便說一下,他 也是附中最早的教員之一。
 

 

回憶附中生活,只覺得附中四年,下鄉了四年。記得起的很多事情大多發生在那期間。在校期間的時間,倒好像才幾個月似的。但下鄉時我總很 懶。一到目的地,要先找個地方睡覺,所以錯失了很多次欣賞大自然的機會。有一回夢見自己與另一人在一起,坐在陝北高高的山岡上遙望遠處的群山。我們伸手從 身後一起拔起一把黃色的草,用力拋向空中,看著它徐徐落向壯麗的濃黃色風景裡。我一直確信那只是一個夢,但有一次整理照片,看到我獨自坐在那個山岡上。我 拼命搜尋卻怎麼也想不起是誰幫我拍的照片,一個乾燥的土崗只好停泊在潮濕的記憶裡了。

 


有橋的柯橋在附中二年紀下鄉時,浸泡在南方的淫雨裡。深夜小雨未停時,小哥兒幾個去河邊吃那種碗裡有著紫菜和小蝦皮上面飄著綠色的南方香蔥的小餛飩。一葉 搖晃的烏篷船停靠在河邊的小埠上,船主在現掛的燈泡下忙碌地擺弄幾個簡易的爐灶。我清晰地記得我們在那盞蛋清黃的燈光下,一張張年輕的,紅撲撲的臉。吃的 時候,還不斷地從胳肢窩裡掉出捂得濕熱的速寫本。河對面小泥場上,枯立的掾木上懸掛著簡易的白鐵皮喇叭,妖妖地在風裡晃蕩,不斷飄出鄧麗君的靡靡之音。河 上面的風,一陣一陣穿透稀疏的小雨,聲音也一陣一陣的,飄進大家起伏的胸膛。白天系掛在櫞木下一串類似蒜頭的可疑物,居然是一排燈。閃爍在黑色的河浜上, 顯得非常驕傲。當時,有條腳船在黑色的河面中央快速地劃走,回頭看時,只見到一排錐形的水紋無聲的向遠處追去。當時的感覺,就像一段悵然的無法挽回的夢。 現在想來,那劃走的正是時間。

 


你現在很難再聽到轟鳴的蛙聲了。江南夏季的夜裡,總有這麼一景象,在排成黑色方塊的田間,總有一柱移動的光在晃動,那是農民在採摘蛙聲。到白天,它們會變 成白花花的肉,並保持著跳耀的姿勢。某次下鄉的最後一天晚上,碰到的就是那種采蛙人。我和一女性同學同約野游田野,那田野真的是蛙聲一片,我們之間不軌的 距離大概也就只有半米,但這距離足足拖了有三公里。離駐地越行越遠了,我們出發得晚,天不但黑透而且沒有任何星星。路開始一腳高一腳低,不知什麼時候我們 開始害怕起來,回頭看,身後不遠處有個白色的人影,不緊不慢的跟著我們,隨時保持著距離。我逐漸緊張,甚至後悔怎麼支吾出這趟浪漫之旅,這下好,成了恐怖 之旅了。我正發愁哪,突然我的右臂被人緊緊抓住了,一刹那,我們甚至能聽到彼此沉重的呼吸聲。現在時髦地說法就是已經幾乎到了零距離,我和我喜歡的女孩只 隔著薄薄的、滑滑的一層的確良襯衫——這種感覺真好呀……在這個世界上,能讓男女之間產生好感覺的行為,起因大凡都源於大膽男性的主動,只有懦弱的男人才 能感受到另一種幸福。這時,後面那人也擰亮了他的電筒,原來他只是一個采蛙人,要對青蛙動手了。到現在為止,農村還禁止偷獵野生動物,大概那哥們一看這邊 的動靜,知道我們不是吃公家飯的,也就放心不再裝神弄鬼,畢竟生存重要。這邊,我們一直默默的走到深夜。對我而言,那是一個值得記下的夜晚。可惜回城之 後,我們彼此之間突然變得非常冷漠,那是一種無法解釋的冷漠。

 


下鄉是學生發生愛情的時光。但不知為啥,八十年代男女生之間的關係總挺彆扭的,一下鄉好像天地之間有的是恍惚的感情。一回城卻好像什麼也沒發生過。我和很 多那時的大學生談過這種感覺,大家說起來都有過類似不同的經驗。也可能是回到城裡,一切都太具像,好像鬼魂轉成人形,彼此看著索然無味。過去有位認真的老 師,說他年輕時的感情,是被對學習的渴求扼殺掉的。我相信他的說法,但不喜歡。把年輕人的感情和求學的熱情比作一對不共戴天的殺手,把一對平行的需求,比 喻成非此即彼的仇家,很不嚴肅。嚴肅而人性的說法是:人在成長過程中,真正面對男女情感的發生時,彼此是要有勇氣的。對此,我們很多人都曾錯失過。這種錯 失發生率很高,不僅僅是因為我們懦弱,而且,在我們的教育、傳統乃至日常的生活裡,我們從未被告之,如何與人正確相處和相愛。

 


在王家衛的新片《2046》裡,有一間奇怪的寓所,那正是2046號房。王的片子一直很小資,本片一上來就是一個女人伏在一棵樹上述說秘 密,那女人的姿態像是探著身段偷看黃帶。我是滿喜歡那種感覺的,情色正是述說秘密的狀態。我後來學的是雕塑,總覺得人類最完善的表達形式還是電影與文字。 電影中的2046讓我想起了我們的206寢室。附中小孩不讓抽煙(抽煙有害健康),十一點之後寢室樓還要拉電閘,但一拉電閘,我們就開始抽煙。因為熄燈之 後不會再有老師光顧。夏季,我們光著上身像成人一樣的叼著煙,看黑暗中時隱時現的星火,感覺那正是希望之火逆反之火,未來可以借此燎原。到白天,那些昨夜 留下的煙頭就成了秘密,秘密需要存放,宿舍又找不到王導演的樹,所以只能將就將它們塞入雙層床架的圓形鐵管去,那裡面是空的。幾年下來,那些床管裝滿了香 煙秘密。其實這很不好,我不會鼓勵自己或我的學生再幹此事,現在超市里各式煙缸價格公道花樣繁多,不少人將收集煙缸與彈煙的姿態提升到一種格調。我有些惆 悵,覺得此事正是八十年代的藝術生活與現在所謂小資生活的真正差別。那種生活粗糙而真實,小資生活細膩格調高尚,但有些虛擬,它使我們不再關心那些真正的 感情。

 


從小,我們受到了很多的愛國主義教育、集體主義教育、爭當螺絲釘的教育。可突然之間,有人說我們之間禮崩樂壞,街頭巷尾充斥著極樂的末世情緒,人與人交往 的潛臺詞是犬儒主義。在後來我有限的經驗裡發現,人們是那麼的不快樂,要麼縱欲要麼壓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我非常懷念附中的時光,那是我的烏托邦。我 相信我的那些老師們,實際的生活並沒有我們學生所看到的那麼平靜。或許他們曾失眠於某次分房,或許他們曾抱怨某次職稱的評定。但他們保護了我們,讓我們在 短暫四年裡,享受到了年輕人所該享受的自由和天性。再後來,在我們的生命當中有了很多秘密,有時是對某種人物的憤怒,有時是對於某種生活的厭倦,有時是對 某種東西的嚮往。但我們得常常小心翼翼的將它們隱藏起來,如果你足夠小資,你就可以將它們裝進樹洞。或者讓秘密如在地表的積水,任往後的歲月慢慢將它蒸發。

 


八九年七月的那一個杭州的晚上,我一直騎車騎到杭州當時破舊的火車站前,扔下伴了我多年的自行車,在淩晨,坐上一輛過路的火車獨自回家。

 


那輛自行車,開著鎖,我相信它在等待下一個需要自由和天性的乘客。如果你說你還能找回那輛車,那麼我相信,我能找回我全部的過去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