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廣慈:空間裡儲存的督智

 

北京青年週刊 專訪報導


雕塑家的工作室很多時候都特別像廠房,有泥有灰甚至還有大的吊車。瞿廣慈和他的妻子向京的工作室相對來說溫和得多,一個大鐵門把世界隔在外面,外面站著銅鑄的毛主席,裡面鳥語花香。

 

2008年他們從上海搬到了北京距離798不遠的一個藝術區,這裡原本是一個畫廊。夫妻兩個在原來的基礎之上簡單地搭建了一下,成就了現在的完美空間。

 

院子裡面有很多綠色的植物,有高大的樹,還有幾隻小狗,甚至還有拖拉機一樣的運泥的車。

 

瞿廣慈喜歡在落地窗前的沙發上坐著,眼睛看到的是他很具有代表性的雕塑——胖胖的人物形象。最早人們看到雕塑都認為是自己的靈魂被偷走了,“這裡面夾雜著很多個人情緒的東西,其實好的藝術會像一把槍一樣指著你,讓你不那麼自然,時時提醒你”。

 

雕塑當中內在的可控的力量——收和放的力量就是對空間的佔有。人類上天入地,幾乎無所不能了,可是這麼傳統的藝術形式還一直保留著,對空間的佔有有一種造型語言的美感,那是任何藝術形式無法取代的。就這麼被引導著,於是觀者看到了體積不是很大的小胖人的龐大氣場。

 

當然,做雕塑不像是《羅丹和他的情人》裡面描繪的那麼浪漫——那是一個很辛苦的行業,沒有想像的那麼激情澎湃,“做雕塑更需要的是一種控制”。從用鋼筋搭架子的那一刻開始,就已經決定了雕塑的方向。這就如同塑造一個人的時候,先把骨骼做好了,這必須是需要理性來完成,任何感性的元素都需要被理性所控制。瞿廣慈說“每個人看起來都像是作坊的主人,買架子、鋼筋、鐵,鋼筋的價格漲跌我們都很清楚,做展覽一集裝箱一集裝箱地往外運東西,雕塑家其實是很勞作的藝術家”。

 

關上那扇大鐵門,這個”勞作的藝術家“便和這個世界隔離開了,他說那個小胖人其實是表演了他的一個身份,階段性地完成一部分工作,再留出很多時間去打高爾夫球,在工作室裡面曬太陽,靜聽時間流淌的聲音,無欲則安。

 

BQ:你是怎樣走上雕塑家這條路的?

 

Q:小時候的選擇也不是刻意的,後來我發現自己走上了一條比較辛苦的道路。我父親喜歡寫書法,所以我小時候也寫書法,寫書法很苦,所以到現在我也沒有堅持下來,逆反心理讓我現在字寫得一塌糊塗。後來我就開始學畫畫,上美院。在附中的時候我跟雕塑系的學生玩得比較近,我踢足球踢得好,因為雕塑系的同學們都踢足球。雕塑系的老師也很有趣,那時候我總想找一個最好玩的專業,所以就考了雕塑系。雕塑的魅力在於雕塑的語言是藝術其他門類無法取代的,人類成為人,進入到社會形式的時候就有雕塑了。

 

我們基本上是系統的美術教育的第一代,父母那一代是空白,到我們這代基本上沒有堵車一路暢通,坦坦蕩蕩。我們趕上了最好的時間最好的環境。

 

BQ:雕塑和空間和人的關係是怎樣的?

 

Q:雕塑和空間的關係體現在雕塑對空間的佔有。我們在做的時候常常考慮的是如何把體積很小的雕塑做出很大的效果,這種氣場就是對空間的佔有。

 

BQ:你的作品小胖人的形象來自於什麼?

 

Q:我最早做了很多和政治有關的雕塑,第一個展覽就叫做集體主義,我當時在集體裡面,體制給我帶來很多的壓抑。那是我在大學當老師的時期,幾乎每天都在開會,人們思考問題都是以集體的概念出來的。通過這些會,我越來越瞭解人性是怎麼回事,也逐漸成為了一個社會人。

 

其實我內心是很排斥這些的,所以我想化解鬱悶的情緒,想把嚴肅的環境轉化成可樂的元素,只有重新看到這些東西的時候,對它才會有另外的態度。

 

胖子演繹了我的一個身份,能夠使我平靜地面對生活,人總要尋找一些方法讓自己平靜下來。

 

BQ:你作品中的力量是怎樣來的?是你賦予它的麼?你的力量從什麼地方來?

 

Q:我作品中的力量其實是和人的性格有關的,人必須要接受一些失敗的經驗,困難是一生的困難,包括能力、技術、身體、信心,這個力量是在克服困難的過程中慢慢增長的,越是克服困難,你的力量就越強大。

 

男人總是通過對抗外界來增加自己的力量,男人更加社會性,所以思考問題也是社會性的。

 

BQ:你跟這個世界的關係是怎樣的?

 

Q:我原來在一個體制內的時候,身份和位置就在那裡,這決定我要那麼思考問題。現在我鐵門一關,就按照我自己的方法想我自己的事情。

 

自由藝術家最難的是獲取藝術的生存權,在藝術市場特別好的時候沒有什麼藝術生存權,現在整個環境很狂野,大家活得特別好。只有站在懸崖邊上,或者像走鋼絲一樣,那才叫生存,只有隨時意識到死的威脅才能感覺到生。

 

我們面對的是自己的藝術創造力的問題,藝術家到了一個年齡的時候,面臨的首要問題是擴張,要把他的語言放到一個擴音器前面,要放大。

 

藝術家要面對真實的問題和真實的自我,很多藝術家要承認不同時期要扮演不同角色的事實。市場會重新把你拿出來在太陽底下曬一回,作為藝術家還是應該找到在現時期要表達的東西,在現在很多藝術家很難辦到。

 

BQ:現在你的生活狀態是什麼樣的?

 

Q:無欲則安。我們幾乎不怎麼講究生活,中午和工人一起吃飯,我們家倒是有幾十種狗糧,但是人吃的東西沒有多少,有時候甚至連花生米都找不到。

 

BQ:你工作室在城市的邊上,家在城市的中心,你在這個城市裡面有存在感麼?

 

Q:我們原來基本都是住在城市的邊緣,當時的觀點是我們不要擠進這個城市裡面來了。但是時間久了覺得我們太邊緣就會和真實發生的事情距離很遠。所以後來我們堅持要把家安在市中心。

 

BQ:藝術家在都市裡面是不一樣的?

 

Q:現代文明的結構就是城市,現代人的所有力量都是在城市裡面滋長的,農耕社會的時候,人們以擁有土地的數量來確定財富的多少。

 

城市裡面需要的是腦力,是智慧。但是城市裡面缺少綠化,空氣污染,沒有鳥語花香,人也沒有那麼平靜。一個人要想在城市裡面獲得力量的話,恰恰正需要健康的身心,思辨能力,基本的審美,其他的一切才會自然發生。

 

BQ:談談你現在的工作,你為什麼會把雕塑做成天使產品?

 

Q:剛開始是展覽的由頭,當我真的進到工廠裡面去的時候,我很吃驚——發現我去的那個工廠每年有3000多萬美元的出口,國內的產量為零。中國國內是沒有禮品市場的,由此我是真的開始思考藝術家的責任是什麼。其實藝術家是非常自私的,關起門來不管外面世界發生了什麼,我們在中國雕塑領域,作為藝術家來說已經做成功了,的確能做更多的事情。做另外一件事情,是不是一個更大的挑戰?

 

藝術家真的應該介入這個社會,這種介入是很重要的,要讓中國藝術家的作品在中國的社會生活中發聲。

 

BQ:你怎麼看待藝術家和奢侈品的合作?

 

Q:我理解這種合作來自雙方的初衷。比如卡地亞非常符合中國人的審美,法國人一直對中國有好感,法國人就是歐洲的中國人,他們對東方的文化很敏感,卡地亞的產品本身東方色彩特別的濃烈。

 

卡地亞在巴黎有一個當代藝術基金會,通過它,讓全世界人對奢侈品改變了看法。

 

中國會進入到一個特殊的狀態,光靠藝術家的力量還是不夠強大的,所以可以通過品牌的管道來擴大影響力。很多時候盲目地拒絕是沒有意義的,只要拒絕庸俗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