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廣慈 藝想異鄉

 

       新旅行︱作者:亞芳

 

       經由不同的展覽、藝術節,你去過不同的城市,國內的,國外的,最喜歡哪一類城市?


  我還是喜歡倫敦、紐約、柏林、東京這樣的全球頂級都市。它們能夠讓世界各地的年輕人接受到關於藝術的各方面的教育,很多展覽得益於一些大品牌的贊助,都做得非常好,但在國內就很少有這樣的條件,可能這也是為什麼很少有年輕的設計師在國內脫穎而出,但在國外,這種情況就很普遍。


  是的。譬如倫敦的設計就是全球頂尖的。


  我很喜歡倫敦,倫敦人好像有一種設計強迫症的感覺,可能是因為我對設計方面的問題關注得比較多,像倫敦的設計周、雙年展等等,都有很棒的設計在裡頭;倫敦給我印象很深的一點還有,這個城市展現出了那些文化教育程度不高、相對低層的人群的創造力。倫敦街頭有許多餐廳、藝術品小店,它們的設計感都非常獨特,感覺很好。


  一個好的藝術家,不僅要有很棒的想法,還需要自由創作的充分空間。


  你可以看到,在柏林,很多郊區的房價都很低,吸引了大批藝術家去到那裡居住,形成了類似于北京宋莊這樣的藝術空間。那裡可能有很多城堡或是天主教堂,但他們會很寬容地允許藝術家在裡面折騰、搞創作。


  東京呢?


  東京的藝術活動其實非常多,囊括的東西也很廣。他們有一種噪音藝術,我印象很深。這是一種非常當代的藝術,用聲音來模仿、表現被人類破壞的世界。他們還有一種很著名的暗黑舞踏,有扭曲的肢體動作和暴烈的舞臺表現形式,像是對死亡文化的延續。日本人對死亡有一種深刻的理解,我在日本時去過他們不少墓地,那些墓地都有一種很強的形式感,讓你一進去就感覺像是另一個世界,不像歐洲的墓園,進去就能看到很歡樂或者帶著微笑表情的天使之類的。


  巴黎就有許多很美的墓園,以及知名的古典文化,但在當代藝術方面就沒那麼突出。


  巴黎這個城市在當代藝術裡面,不是那麼令人激動的。巴黎的古典文化太繁榮了,因此可能使他們有一種矯揉造作、驕傲的情緒在裡面,認為他們自己的東西是不能動的,因此他們相對會比較保守。相對的,紐約則是一個很自由的城市,這是它給我的最大感受,創造力很強,生活在那裡的人們好像總是很興奮,想要做點什麼的樣子。


  但是,這些國際大都市的藝術生態,整體來說比中國還是要成熟、包容很多。


  其實,我一直覺得,藝術家在中國的創作環境整體而言也是不錯的,原因還是在於中國目前來說城市化進程還沒有到一定的高度,所以不管是在大城市裡,還是在大城市周圍的郊區,還是有非常廉價的空間可以讓藝術家去很輕易地獲取。
  

       說到國際大都市,北京也已躋身為如同紐約、東京一樣的頂級都市,正如您所說的,城市在不斷“變大”,特別是北京這種城市,空間和建築都在向著大的方向發展。


  在我看來,城市建設當中最重要的東西不是宏大,反而是那些最基本的設施。它們體現了一個城市的面貌,譬如下水道。


  那麼什麼才是好的城市呢?


  我覺得好的城市應該是適合步行的,人、馬路和自行車的關係很大程度上反映了這個城市的情緒狀態。我覺得北京的城市情緒就是焦慮的、髒亂的,到處都是灰濛濛的,情緒也會受影響。我在望京時看到馬路特別寬,如果是老人穿行就很困難。反觀倫敦,他們會在地上用油漆畫出符號和標誌,這種設計就很人性化。總的來說,我認為城市如果變得太大,住在裡面的人就變得渺小了,容易讓人覺得碌碌無為或焦慮。


  相比北京,上海似乎好一些?

  我在上海的很多大學裡待過,接觸到很多年輕人,這對藝術家是一種激勵。但北京比上海要更激勵人。在文化藝術、人文審美等角度看來,北京都比上海要精彩。因為北京聚集了全國的人才,而且是最好的人才的聚集地。文化精英都願意在北京集結,因此,北京也是一個多中心的城市,一些相對草根的文化能夠在縫隙中成長。從這點看,北京還是一個挺讓人激動的城市。


  上海就不會讓人心潮澎湃麼?


  上海有些過於市民化。上海人安分、老實,這點從上海市政府的管理方式就能看出來——我覺得上海是一個適合步行的城市。他們對這個城市的規劃很生活化,也很西化,你在上海衣食住行都會很舒服很方便,但是在文化上他們相對比較薄弱。我個人認為上海這個城市不適於久待,他們的城市環境造就大家沒有野心、沒有突破。


  但上海產生了很多有野心的年輕藝術家。


  我覺得年輕藝術家特別容易犯一個問題,就是他會走過於視覺化的東西,而不是視覺背後的文化。年輕藝術家的一種視覺的感知力是非常強的,我覺得非常擔心,因為我和年輕藝術家的接觸非常多,我逐步發現他們運用語言的方式,藝術語言表達方式和語言的表達內容遠遠的脫離我們中國最現實的東西。


  所以他們需要沉下來,接地氣。


  不光是藝術家,還有策展人和整體藝術環境都需要。譬如現在有些品牌開始請青年藝術家到商場裡去,或者是相對而言文化藝術程度沒有那麼高的城市,我覺得是一種挺智慧的選擇,為什麼呢?還是一句話,這些作品需要考驗,譬如目光就是種考驗,你把作品放在美術館和放在這樣一個公共空間裡完全不是一個概念。當然我覺得一個藝術家到了一定程度的時候,他的確應該去美術館,那裡更為經典,但他們作為未來藝術家來說,我覺得應該從基層開始做起,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很智慧的選擇。年輕藝術家需要明白,除了所謂的藝術殿堂、美術館之外,其實藝術特別需要紮根在現實生活當中。


       這就涉及到藝術的現實和商業化的問題。

  你說藝術不要商業化,那你覺得藝術是否一定是需要意識形態化呢?其實都不是,但是可能都需要,在一些特定的時期,藝術可能是需要有一些偏向。我一直以為,或許商業有足夠的一種容量可以把某些藝術包容在裡面,然後我也覺得藝術有足夠的容量,它敢於面對商業的挑戰。


  能否具體講一個藝術與商業關係的案例?


  譬如我們都知道文藝復興,文藝復興後期的很多作品是關於美第奇家族的,美第奇家族當時在義大利實際上最初做的是放貸,因為放貸這件事在宗教意義上是非常腐敗的,聖經中有講到,這是不對的,他們能夠感受到,所以就把掙的這些錢去買藝術品和贊助藝術項目,通過這種購買,他覺得能夠釋放自己的原罪。


  如果歐洲都脫離不開商業,美國那邊的藝術生態應該會更是如此吧。


  我覺得以歐洲的藝術文化而言,它是一個完完全全精英文化;但美國則是屬於“精英領導傻子”的一個國度。因此到後來,歐洲藝術,真正的西方藝術整塊地開始轉向美國了——為什麼?他們真正明白,藝術是要讓所有人都知道的。讓最大眾的人知道藝術的力量和魅力的時候,藝術的力量才真正展現出來。我覺得大家不要把藝術當成非常脆弱的、林黛玉似的,不能碰,藝術有非常強大的生命力。
  

      因此,從藝術的生命力與活力角度而言,你還是願意留在北京。


  我在北京,住在市中心,離故宮很近,文化氛圍非常好。北京的東邊很現代化,譬如麗都飯店附近一帶,在周邊2公里範圍內有很多工作室。我認為最好的狀態,應該是待在北京,但是要去別處創作。人生活在別處,才能在別人生活中找到自己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