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破小圈子的局限,讓藝術進入大眾生活”

     

       东方早报︱朱洁树

 

       向京和瞿廣慈這對雕塑界的眷侶在離開上海3年後,帶著他們的新作品,於9月9日至10月17日在人民公園內的上海當代藝術館(MoCA)舉辦以“這個世界會好嗎?”為名的雙個展。


  儘管是夫妻,又同為雕塑家,向京和瞿廣慈的創作風格卻大相徑庭,這次他們分別佔據藝術館的一個層面。向京的大作品在底層空間,分為“雜技”和“動物”兩個系列,分別從社會和自然兩個角度表現人的處境這一議題,對藝術家來說,“現實就是一場賣力的雜技表演”。瞿廣慈帶來了“鳥兒問答”和“大飯局”,其中臃腫的人體總是佝僂著,蜷縮成鳥兒的形狀;鳥兒雖然長了翅膀,卻從不仰望天空,對於這些似人似鳥的形狀來說,樹枝便是它們全部的世界,這種有點“慫”的狀態或許是人在浮華塵世裡的普遍面貌。


雜技是對人生的傷心模仿


  東方早報:這是你們離開上海3年以後回來的第一次展覽。


  向京:對。我們離開上海時特別想做個回顧展,當時在上海10年了,想對這個時期有個總結。回了北京也一直在說這件事,還真的跑來聯繫過場地,但都因為各種原因不了了之。終於可以做成(展覽)的時候,發現已經在北京待了3年了,所以不再是回顧展,而成了新作展,算是對北京3年的彙報。


  瞿廣慈:應該是把我們在北京新做的作品全拿來了,除向京的小作品外。


  東方早報:你們以前在上海沒有搞過合展吧?


  向京:沒有。我2006年在上海美術館辦過個展,廣慈是2007年在上海證大現代藝術館。其實我們倆的合展不是特別有意義,因為我們風格差別特別大。只因為是夫妻,所以在一起展。MoCA正好一人在一層,所以還好。不然布展還挺難的。


  東方早報:離開上海時,你們曾提到在風格上會有一個轉變。向京的作品開始好像是探討自我成熟的過程,現在更多地關注個體與群體之間的關係。


  向京:以前也不是特
別關注自我,自我是一個重要的入口。我這批作品其實之前在北京做過一個個展,現在拿過來算是巡迴展。這裡探討的就是處境問題,其實它既是對個體的關注,也是對群體的關注,對當下境遇的思考,對未來命運的關心。關於處境的主題,我其實做了兩個系列,一個是“雜技”,一個是“動物”……


  東方早報:一個是社會的,一個是自然的。


  向京:對,也是想運用文學裡的暗喻。“雜技”指涉這種人在結構關係裡不得不處的境況。我有個朋友,他看完展覽,就給我發來一條短信,他認為這雜技真是對人生一個傷心的模仿。他說,在雜技裡面,所有的力量都要轉換成技巧,你必須時處小心,但無數次排練也不能確保萬無一失。人生其實就是這樣,你時刻在緊張,你面臨的是一個表演性的東西,是在一個關係裡面。這個關係總是在相互作用,不是個體的,拆散了當中的一環就不成立了。所以你必須進入當中去,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並且還要顯現一個扮演的表情。但所有的一切並不見得一定會成功。


  瞿廣慈:這話也可以獻給劉翔。


  向京:其實我做“雜技”、做“動物”,都是關係到人。動物,就是相當於一種對人本性的觀照。我自己養狗,心裡會湧起憐愛的心情,但其實生命的本質都是一樣的。


當代藝術的問題是標準價值缺失


  東方早報:你們在北京3年還有很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創建了“稀奇”這個品牌。你們作為藝術家在市場上一直都很順,相對於學術體制,你們似乎更願意在市場體制中棲身?


  瞿廣慈:我覺得這個選擇是排他法,並不是我一上來就選擇市場,第一是市場選擇了我們,這是很幸運的事情。我們覺得藝術家首先應該是自由的。也不是說我們不想學術。學術也處在建構的過程中,中國的學術有時候很像江湖,它很混雜,很多時候也是不自由的。很多策展人、批評家往往都是按照自己的觀念去尋找藝術家,你很容易被網羅在一個別人的大觀念裡頭。我們中國整個學術系統沒有完全建立起來,美術館系統、獨立策展系統、獨立批評系統,包括收藏系統都沒有建立起來。


  我還是比較相信個案,其實未來中國真正的、大的所謂學術圖景是由個案形成的,中國處在各種力量的交鋒中,給出了各種可能性。向京覺得做個展很重要,我也覺得,這時候你相對會比較獨立,因為是按照我的線索一直往前走。學術上有很多時髦的東西,反而把原創性抹殺掉了。


  向京:我覺得整個生態有太多不健全的地方,因為我們(當代藝術)這段歷史實在是太短了。包括我們談最熱的市場也是這樣。創造者作為整個系統最初的產出者,又不能等著系統健全了,再開始幹活。我們得先幹著。就像廣慈說的,我就特別喜歡做個展,他就找到了“稀奇”這一塊。我們做的,都是在這個所謂的藝術系統裡面,找到一個出路,或者找到一個別人以前沒有真正做過的方式。我覺得廣慈做這個稀奇,其實是對於體制的一個突破,因為藝術它就是一個小圈子,它可以通過媒體進入大眾的視野,但它從來沒有真正進入大眾的生活。我們希望打破藝術圈的這個局限。


  瞿廣慈:或者說打破美術館的概念。比如說我和向京今天做這個展覽,這個展覽的公共性可能還不如在稀奇上體現出的公共性。目前是通過商業的管道,我覺得商業的管道目前來說,是比較公平、透明的管道。

  東方早報:商業畢竟是把雙刃劍。


  瞿廣慈:對,但商業也有不同的分類。在我看來。在中國,所謂的先鋒藝術,其實是過多的,包括我們的建築。中國當代藝術的問題,我們說是標準價值的缺失,在全世界範圍內都是這樣。藝術家還是需要從現實中得到靈感,我覺得我是這樣的人。


 
年輕人應受商業的錘煉


  東方早報:在美院裡科班出身,在上師大教書。你們覺得美院學生在學校裡能學到的最重要的是什麼?


  向京:我講講我的感受,不是站在一個老師的角度,而是站在年輕人的角度。我覺得年輕是不可重複的,是最寶貴、最金色的時間。年輕人,我覺得要懂得揮霍,懂得肆意地活著。我指的是所有的制度,尤其目前的學校能教的東西其實特別特別少,你要找到生命自身的形態,努力地去生長。因為只有年輕的時候能夠瘋狂地看書,瘋狂地戀愛,瘋狂地玩。社會其實不會給你太多這樣的機會,當你有這樣的人生的時候,你才能找到自我相對比較真實的狀態。你必然會進入到所謂的社會大機器裡面,它會錘煉你,所以你著什麼急呢?不要太把學校教給你的東西放在眼裡,它能給你的太少太少,它給你的束縛太大太大。


  東方早報:最近一段時間,舉辦了很多推青年藝術家的展覽,也引起一些非議,認為將青年人過早推入市場是折損了他們的創造力。


  向京:對。我自己就當了好幾次評委。這個時代,商業的東西特別發達。對於年輕人,好的部分來說,肯定是給了他們特別多的機會,我認識的好多年輕人,一天班都沒有上過,就直接進入了所謂自由職業者的身份。我們那時候都得先幹各種工作,做了藝術家很多年之後,快40歲了,才過上藝術家的生活。他們是先過上藝術家的生活,但是不是藝術家還沒定呢。


  生活形態、創作形態更加多元,可以有不同的選擇,這絕對是一個社會的進步。另一方面,就像你說的,商業它是一把雙刃劍。它對於年輕人的創作,多少也會有傷害。你如果定力不夠,或者辨識度不強的話,很難自由地生長。因為商業依然是一種巨大的權力,讓你挺幸福地倒下了。我特別特別鼓勵年輕人,“真的勇士,敢於直面慘澹的人生,敢於正視淋漓的鮮血”。所有這一切,都是你該受到的錘煉。最真實的錘煉是對於人的成長最有益處的。


  東方早報:你們以前經常提到說,等到賺夠一百萬就不幹,後來說等到老了去周遊世界。你們心裡,雕塑是一種現在的生活,但未必是以後的歸宿?


  向京:難講。沒人能預知未來,不管有多少規劃和夢想。從現實的角度來講,目前有能量、有想法,就使勁做。我相信有很多東西會指引你,可能會改變一個方向,比如像廣慈去做“稀奇”。也沒有必要一直做雕塑做到老,如果真的變成一種堅持,就表示你不是真的用心去做,而在扛。我希望我們沒有堅持的那一天。而是能夠感受到自己才華和能力的情況下去做。否則,從來沒有休息過,休息休息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