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廣慈:一場名為“商業”的實驗藝術

 

商界時尚︱劉海星


      兩年前,雕塑家瞿廣慈與妻子向京共同出資,以兩人姓氏的首字母為靈感,註冊了稀奇(X+Q)品牌,經營以兩人作品為原型的藝術衍生品。在此之前,剛過40歲的他們是中國最著名的雕塑家,或者說,是作品賣得最貴的雕塑家。「稀奇」的誕生當時在藝術圈裡算是個不小的新聞,藝術家做生意的不是沒有,藝術衍生品也不是什麼新鮮事物,但自己註冊品牌、設計產品、找工廠加工、開設直營店,稀奇算是第一家。向京主要負責她的雕塑系列設計,大部分品牌建設的事務則落在了瞿廣慈身上。


  自打開始做這件事,瞿廣慈有整整11個月沒有精力再做雕塑,他享受著身份轉變帶來的痛快感,忙得不亦樂乎。這麼投入的原因,用他的話來說:「其實就是因為不瞭解,所以想去嘗試一下,人生總要這麼過下去,總歸要過把癮吧?」只是他到今天也沒有認為自己算是一個企業家,他說自己是在用做藝術品的方式做品牌。其實他做的更像是一場實驗藝術,是關於商業對於文化的推動力的探索。


  商場比美術館重要


  歲末年初這段時間,瞿廣慈格外忙,各種節日紮堆兒的時候,也是稀奇品牌生意最好的時候。前兩天,工作室裡新到了一批彩虹天使雕塑,大約有七八百件,每一件,瞿廣慈都要親手簽上自己的名字。隨後這些雕塑將被送往「稀奇」品牌為數不多的幾家店鋪,很快它們就會被人買走,成為體面而又特別的節日禮物。


  作為中國最著名的雕塑家夫婦,以瞿廣慈和向京的雕塑作品為原型的,帶有兩人親筆簽名的小型雕塑,仍是「稀奇」的鎮店商品。這些雕塑的原型,在拍賣場上頻頻創造出幾十萬上百萬元的天價。做品牌之前,瞿廣慈不缺錢,但是精神上仍然不滿足,在他看來,中國當代藝術的成功並不是中國當代藝術家的成功,而是和中國當前的經濟發展、政治影響力有關係,造成了全世界的關注。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後,藝術品市場受到巨大衝擊,很多藝術家再也賣不出作品,這更促使他思考藝術品的真正價值。

  2010年,瞿廣慈在香港舉行的名為飛天使者的展覽非常成功,香港連卡佛也想試著賣賣這些這些雕塑的衍生品,結果彩虹天使系列在連卡佛人氣爆棚。他一下子受到啟發:在中國當下這個階段,商場比美術館重要。我們在商場裡看到一些很棒的品牌,才知道什麼是好東西,而人們去美術館看到的經常是困惑。品牌和藝術品完全不同,品牌的成功和產品、工藝、服務、文化等有關,消費者可以用錢投票。


  今年稀奇和英國的V&A(維多利亞和阿爾伯特博物館,全世界最好的設計博物館之一)會有合作。V&A是二次世界大戰之後,在英國文化部門支持下為了盈利而建造的一個博物館,把一部分藏品做成藝術衍生品出售。這才短短幾十年,它已經成了世界上最棒的博物館之一。而國內在文化建設方面做得還不夠,沒有非常好的美術館,沒有非常好的收藏,國際收藏就更沒有了,作為藝術家很難去改變這個現實。」瞿廣慈不相信拍賣場上的數位,那是資本的遊戲,但他相信人們在商場裡花的每一筆錢,都是對商品的認同。既然作為藝術家無法推動文化建設,那就做個商人,讓商業去推動文化建設。


  工廠做產品做到崩潰


  初衷決定定位,對於稀奇品牌的所有產品,瞿廣慈的要求是一定要好,他無法忍受稀奇的產品和普通品牌同等設計、同等品質,那樣就失去了稀奇作為一個藝術家創立的品牌的意義。


  除了小型雕塑,稀奇也出售類似手機套、絲巾、箱包這樣的衍生品。為了找到符合要求的代工廠,瞿廣慈和稀奇品牌總經理李冬莉不知去了南方多少趟。一開始,他們找的都是非常大的工廠,幾百上千名員工,房廠面積數千平方米,給國際大牌代工。但是和工廠打交道讓他嘗到了碰壁的滋味,稀奇走的是精品路線,訂單量小,製作難度大,工廠覺得這樣的訂單麻煩又不賺錢,考慮之後基本都婉拒了。好不容易有工廠願意做,也是經常不能按期交貨。瞿廣慈身心俱疲,他感覺到了商業的殘酷。

  談起和大工廠合作的經歷,瞿廣慈說:合作得很不好,價格非常貴,品質非常差。他們給我的價格,比他們自己同等產品的售價還要高。我可以接受貴,但是產品一定要做好,他們做不到,那就算了。雖然我和那幾個廠的老總關係很好,但還是沒法兒和他們合作下去。


  說工廠做的產品品質差,其實他們有點冤枉。稀奇產品的技術要求實在太高,比如一條絲巾要印刷44遍,一般來說絲巾印刷7遍就已經很複雜了。工廠專門組建了團隊做稀奇的產品,但就是達不到要求,做產品做到崩潰。


  我現在的代工廠不大,但是恰恰可以做好我們的東西。所以說合作一定要對路,對方自己得有研究精神,另外覺得這事有挑戰性。當然他們也崩潰過,幾次三番地改。後來我就讓工廠的人來我們的工作室進修,和我、向京一起做作品,這樣慢慢地磨合。那個廠長特有意思,有一次他跟我說:‘你做的這件事情這麼好,我做這個產品也覺得這麼好,這個品牌也這麼好,可是為什麼我們所有人都那麼苦呢?’我說:‘你看劉翔那麼牛,那麼風光,但是他也那麼苦。’瞿廣慈似乎在訴苦,表情看起來卻很高興。


  對廠長而言,稀奇的要求太神秘,藝術家的形容總是很微妙,他無法理解。工人往往在一些在瞿廣慈看來不太重要的地方較勁,而又忽略一些他眼裡很重要的地方。所以他隔三差五就得飛去南方的工廠,給對方講自己的要求,甚至需要和一線工人溝通,他的投入之深讓向京都有些吃驚。


  中國缺少獨一無二


  這樣近乎偏執地追求品質,瞿廣慈有自己的想法:我們有很多很著名的企業,但是它們的產品也許是垃圾;它們能夠存活肯定有它們的道理,但我覺得並不值得尊重。我希望‘稀奇’成為一個受尊重的品牌,而不是那種非常能圈錢的品牌。我們剛剛進入紐約古根海姆美術館,很多人都很驚訝,我們怎麼能進入這種最頂級的美術館,因為我們的商品的獨特性,完全可以達到藝術品的標準。


  稀奇的商品不便宜,一個彩虹天使雕塑3080元~3980元,一個我看到了幸福雕塑6880元,一個手機殼268元,一個包1500~4000元。這樣的價格,普通消費者不容易接受。稀奇消費群體在整體素質上比較高,有一定的閱歷和品位,收入水準也相對較高,甚至超越了一般消費的層次。他們不再停留於消費奢侈品的範疇,更強調產品的藝術和設計需求。


  稀奇的官方微博剛開的時候,有個人在微博上罵,說稀奇的東西賣得太貴,日本那些藝術家的東西都沒賣太貴,「稀奇憑什麼賣那麼貴?瞿廣慈說:第一,日本藝術家的東西很貴;第二,為什麼我們不能比日本藝術家貴呢?我覺得這些都要消費者自己去選擇,我不能讓所有人都滿意。以前我會在店裡收集一些進店的人的意見,後來認真看了之後,發現很多都非常不靠譜。我現在很重視身邊一些真正的VIP客戶的意見,因為他們真的在用稀奇的產品,他們給我提了很多很好的建議。不是我這個人勢利,而是品牌定位就是如此。每個品牌的任務不同,我很清楚我要完成的任務是什麼,我的消費群體是什麼樣的人。


  過去瞿廣慈總說‘稀奇’是禮物,最近剛剛把它改成稀奇是中國人最藝術的禮物。他很得意地告訴我們,當一個人開始用‘稀奇’的產品做禮物的時候,會上癮,因為已經找不到其他更好的替代品了。其實有這個消費能力的人,誰家裡缺什麼東西?根本不需要你送什麼。但你送一個藝術品就會很有意思。當你獨一無二的時候,價格就沒那麼重要了,你願意定多少就定多少,消費者唯一需要考慮的是自己能不能承受這個價格。而獨一無二是當前中國品牌最缺乏的,‘稀奇’賣得最好的雕塑,這種類型的雕塑我們在全世界範圍內都沒有對手。


  稀奇的確是與眾不同的,2012年瞿廣慈和向京獲了各種各樣的獎,這些獎有給個人的也有給稀奇品牌的,但瞿認為即便是給個人的獎,也跟這個品牌有很大關係。有時候甚至是跟賓士這樣的品牌一起獲獎,他覺得並不是稀奇這個品牌真的像賓士那麼好,獲獎更像是大家對於這樣一個特別的品牌的祝福。


  自己掌控品牌的一切

  稀奇剛誕生的時候,瞿廣慈身邊就有一些做投資的朋友看到了「稀奇」的潛力,想參與投資,都被他婉拒了。至今,「稀奇」也沒有接受任何投資。有人拿著「稀奇」的模式去找投資,瞿廣慈覺得挺有意思:「我做了這麼久,始終拒絕投資,而那些人還沒開始做呢,就開始找投資。找投資也許是個很好的方法吧,只不過大家的立足點和理想不一樣。」


  不是他不缺錢:「我做藝術家的時候從來沒有感覺缺錢,除了小孩兒的時候家裡比較貧窮,上了大學之後我和向京就從來沒有感覺缺過錢,其實也沒有多少錢,就是內心感覺知足。有人問我和向京會有矛盾嗎,我說我們很少有矛盾,因為很多家庭的矛盾是來自經濟的問題、孩子的問題,這些對我們來說都不是問題。但這兩年做‘稀奇’的時候我總是感覺缺錢,當你想做一個動作的時候,總是需要很多錢,這和做藝術家的時候工作室的投入、材料的投入沒法兒比。」


  對於投資,瞿廣慈認真考慮過。但是有幾個原因,讓他決定拒絕。第一他怕「稀奇」掙不到錢,別人投資是為了掙錢,如果「稀奇」不掙錢,那可能大家以後朋友都做不成了。第二他覺得自己來掌握這個品牌的一切,便於自己想做成什麼樣就做成什麼樣。他情願節約點,也不想承受太多資本的壓力,他認為人有時候不得不臣服於此,但這是可以克服的,中國工人的工資還沒有高到讓企業無法承受的地步,稀奇各個店鋪的租金,業主也都給了非常優惠的價格。


  並且在他看來,稀奇這樣的品牌不需要快速擴張。品牌現在在北京有4家店,在上海只有一家美術館直營店,其他都是管道合作,明年可能還要收回一些不符合要求的管道。瞿廣慈說,「稀奇」一定要等到特別好的位置、特別好的租金才會開店。「中國有非常大的市場,有很多品牌。先進一線城市,競爭不過其他品牌,就進二線城市,二線不行進三線,你會發現越小的城市市場份額越大,很容易賺錢,創始人最後就是拿錢走人,至於這個品牌做成什麼樣,他們不太關心。而有些品牌特別甘願做小眾,在全世界只有一家門店,但是很多人都知道這個品牌,很多高端管道願意銷售他們的產品。這些我過去沒有思考過,是自己開始做品牌之後,才意識到這些。


  言談之間,你會發現瞿廣慈還一種藝術家的心態,談理想永遠多過談錢。他還是不習慣別人叫他「瞿總」,認為那是高爾夫球場和夜總會裡才常用的稱呼。稀奇目前是盈利的,但是他還沒有從公司拿走一分錢,將來也不打算從這個公司拿錢。他和稀奇的團隊都希望將來能夠做點公益、做本雜誌之類,他們覺得這是特別好的一個理想。


  還沒到最好的時機


  去年9月,稀奇和英國一家頂級的設計品牌店合作,在其店內出售「稀奇」的產品,價格比國內貴得多,因為要加上很多附加成本,基本上是800英鎊一件。一開始品牌店也覺得太貴,但是第一批產品很快就全賣掉了。對於瞿廣慈來說,國際市場只是試水,他始終還是把精力放在國內,只是想看看國外消費者和國內消費者對「稀奇」的產品到底有怎樣不同的認知。其實還有一個小心思,就是他其實一直對中國沒有奢侈品牌耿耿於懷。經常有外國朋友對他說「你不知道你們中國人多有錢」。現在歐洲的中產階級在減少,消費奢侈品的大部

分是中國人,只是其中幾乎沒有份額是屬於中國品牌的。而「稀奇」以奢侈品品牌的高價模式賣到國外,對於瞿廣慈來說是件很過癮的事。
  通過在國外的銷售,瞿廣慈發現老外買東西比較視覺化,而中國人較情感化、故事化。所以在國內,向京的設計賣得更好,而在國際上,瞿廣慈的設計更受歡迎。向京的我看到了幸福親愛的小孩等作品,對於中國人的情感而言,是可以一觸即發的。比如「我看到了幸福」就經常被作為結婚禮物送給新人,這種美好的寓意是中國人非常看重的東西。


  「稀奇」的發展並不是一帆風順的,產品線反復調整過幾次。V&A、連卡佛和古根海姆都看上了「稀奇」的包或者絲巾,但是至今包和絲巾連收支平衡都沒有做到。瞿廣慈老是覺得,雕塑都能做,做個包還不行嗎?結果他發現還真不行。他認為其實這些都可以賺錢,但是時機沒到:「我們的絲巾賣1680元,國內的人都覺得太貴,我可以說他們其實是不識貨,但是這種事你有什麼辦法呢?要承認現實。絲巾這樣的產品我現在更傾向於和國際上一些很棒的品牌合作,因為對方一切都很成熟了,我可以吸取其能量。我專門去做這樣一種產品所花的時間、精力太大,還有失敗,今天我不願意再承受了。」現在稀奇還是以雕塑為主,順便賣賣一些小玩意兒,但這不意味著瞿廣慈放棄了其他產品,他只是在學習,在等待。


  他說:「企業家真是挺不容易的,和做藝術家真不一樣。11個月沒做雕塑,那會兒真是‘壓力山大’。我就覺得我做雕塑家那會兒真是太舒服了。有時候晚上會突然醒來,反思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但是我一直對自己說‘不要想著走回頭路,你已經沒有回頭路了’。後來重新開始做雕塑,因為還是想有一個私密的空間,緩解自己的壓力,做雕塑是不累的。但是做品牌也有好處,就是給我帶來力量,有些藝術家最後畫不出畫是因為脫離現實太遠了,而做商業的經歷對於我的藝術創作也是一種滋養。」


  適度的才是好的


  多年前,瞿廣慈還是大學老師的時候,某城市的政府打算用5年時間投資50億元做城市雕塑,瞿廣慈和其他一些雕塑家被邀請來參加討論。他很不合時宜地說:「別做雕塑了,50億做綠化多好,雕塑過幾年全拆了,綠化過幾年全長出來了。」話一說完,其他雕塑家臉色都很難看。後來這個會議就沒再通知他參加。雖然做了8年大學老師,瞿廣慈和向京還是無法適應體制內的生活。

  跟體制比起來,市場顯然自由得多,所以他們逃離體制,擁抱市場。坦然面對市場,這也是他們的雕塑作品能賣到那麼貴的因素之一。但是像一些藝術家那樣把自己打造成交際明星,以抬高身價,又不是他們願意的。瞿廣慈表示:「我在做藝術家的時候不願意跟藝術圈的人混得太近,做品牌的時候也不太願意跟商圈的人混,有三五好友就挺好。我身邊一些做投資的朋友真是太奢侈了,這讓我覺得有壓力。反而是一些做品牌的人更實在,他們知道每一筆錢賺得都不容易。」


  瞿廣慈認為自己是個中庸的人,什麼都追求「適度」:「我總是試圖去平衡一些東西。中國當前也需要適度,最高標準的高樓已經蓋好了,但是有些最基本的,比如路基怎麼做,下水管怎麼做,這些東西沒有做好,這就是失去了平衡。」


  對於商品,他同樣追求一種平衡:「你不要跟我說這個東西做得多好,你有本事用很少的錢把它做好。你拿1個億做件衣服還會做不好嗎?但是1個億的衣服你要嗎?所以適度是非常重要的。」 「稀奇」的設計師去了趟日本,發現日本的藝術衍生品貴得要命,回來讓瞿廣慈趕緊提價。但瞿認為那違背了「稀奇」普及藝術的初衷。


  瞿廣慈自認為是一個適合做商業的人,因為對於物質有挺強的欲望,喜歡一切好品質的東西。但是他又反對那種極其奢侈的享受,比如煙酒,他是不太講究的,因為「這個東西你上去就下不來了」;再比如買車,他對自己的要求是不超過100萬元,覺得超過100萬元就太過分了。買衣服他基本都是在香港打折季的時候去買,後來發現不知不覺中自己穿的全是好衣服,因為他雖然不注重品牌,但是很注重質地。


  著名行銷策劃專家葉茂中是瞿廣慈的好友,他給了瞿廣慈一個建議,讓他專心做好雕塑。因為通過雕塑成為巨富也不是什麼恥辱的事,而是奇跡。當一個藝術家成為神話的時候,就可以點石成金。其實瞿廣慈也不打算一直這樣事事親力親為,他希望「稀奇」有一天可以獨立運轉,不再那麼依賴他和向京。不過現在他肯定停不下來,他坦言:「我到今天覺得自己有點走上了一條不歸路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