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京、廣慈:死亡的一刻,意義才會顯現

 

一進屋,並沒有發現坐在沙發上擺弄著老式手機的女人便是向京,迎著眼的冬天裡的清冷陽光並不奪目,而是原本腦子裡裝著的是一頭齊腰長髮的敏感的文藝氣質女神,眼前這一頭俐落短髮的女人形象毫無徵兆地出現,腦子一下子懵地回不過神來,倒是把原來對她的刻板印象擊得粉碎。


她就那樣靜默地坐著,要不是不停抻動的大拇指,我快以為她也是一件雕塑作品,她類似於外國人的臉部輪廓很有雕塑感,向京自己倒是頗為抱怨那個她覺得不太秀氣的過大的鼻子。瞿廣慈的出現也有著意料之中的意外,是他鴨舌帽、雙肩背、毛邊牛仔褲的小青年穿著,還是隨著年齡增長卻愈發有型有款的氣場,說不準,但很讓人驚喜。

 

瞿廣慈:“這個孩子怎麼長都非常好”


鄧超和孫儷大婚的時候收到著名導演馮小剛的禮物,一個梳著童花頭的女孩仰起充滿好奇的小腦袋,輕閉著眼睛卻似乎能感知到周圍一切的美好。小嘴嘟著,嘴角上翹,那是一個甜蜜的孩子,看到她心裡便升騰起種融化的溫度。這個禮物的名字就叫《我看到了幸福》。她亦是向京的作品,只不過她屬於一個名叫“稀奇”的品牌。“X+Q”,很明顯是向京和瞿廣慈組合的產物。


開始的時候,它只是瞿廣慈心中的一個小情結,“就像有人想開個茶室、花店、書屋一樣,每個人內心都想通過一個平臺獲得和世界接觸的方式。”但真的踏出了左腳的第一步,右腳不得不忙不迭地跟從,而這大踏步前進的趨勢似乎想收也收不回來了。


“做十個八個東西沒有廠家給你做,做了很多東西一家店又消化不了。”瞿廣慈把自己形容成一個坐享其成的人,“所以必須組織一個團隊來幫我張羅這件事。”團隊形成了,產品系列形成了,慢慢“稀奇”就做了起來,已經擁有了四家直營店和12餘家國內外的銷售管道。  
其實事實是,僅僅為了製作放“稀奇”產品的盒子,瞿廣慈就差點把工廠老闆逼得“奄奄一息”,把自己逼得可勁兒地摔手機。瞿廣慈對“稀奇”成品品質要求太高,很多廠家不願意放著接不過來的代工訂單不做,陪著他賠本賺吆喝。


忙活“稀奇”,瞿廣慈有整整11個月沒有創作。很多人不理解,覺得“你們兩個已經是品牌了,為什麼還要做這樣一個東西?”瞿廣慈說他要把藝術打開去,並不局限於小眾的範圍,而是讓更多的人去瞭解中國當代藝術到底是什麼。


去年的“稀奇”很搶風頭,兩個有分量的媒體給了它大獎,和“稀奇”一起獲獎的都是賓士這種有百年歷史的品牌,而“稀奇”才兩歲。國外媒體對“稀奇”無限度地推崇也讓瞿廣慈對這件事兒有了新的認識。“全世界如雷貫耳品牌在中國的最高管理層都來買我的東西。他們發現我做的事情非常有意義,非常可貴。”


“真正好的品牌,不是開了多少店,賣了多少東西,而是能否能真正影響一代人,受到人們的尊重。不能簡單地說我們需要中國這塊土壤,而是這塊土壤太渴望這樣一個苗子。”瞿廣慈覺得自己現在做得更像是一個公共藝術項目,“‘稀奇’在全世界範圍內是無法拷貝和複製的,到今天為止我們也沒有去學習哪個品牌,因為沒有什麼可學的。我們太獨特了。我不可能簡單地從商業角度去做,而是從文化和藝術的角度去切入它。”


“稀奇”是個禮物,這是“稀奇”的定位,向京就做和自己產品相關的設計,這和她做創作時不同,彼時,她極度孤獨,而此時,她好愉快,就像和很多人分享一樣。


“稀奇”產品在國內賣的最好的是向京的《我看到了幸福》,在國外是瞿廣慈的《彩虹天使》,向京用了很長時間和力氣來用“稀奇”的思維方式去做“稀奇”的產品,“整個人就像換了一個頻道,折射出兩個不同的人格。”


“向京純粹是被我的一個想法所感染,她並不願意去做這件事。其實我人生中百分之七十的東西她是不贊成的。做一個品牌,做一個商業,是太遠的一件事,她怎麼能接受呢?她只能是接受了我,接受了我的一個想法,她才能犧牲一些自己創作的時間。所以她經常說‘你們稀奇,你們稀奇’,那我也不在乎。”瞿廣慈如是說。


瞿廣慈少年得志,在三十歲之前所獲得的獎項可能是有些藝術家一輩子也很難企及的。在媒體面前,他總是比向京顯得更活躍,更多元,更有條不紊。


“每個藝術家都是一個很獨立的小宇宙,幾乎是打不穿的。幾乎任何一個藝術家都無法接受別人的批評,我也一樣,向京也一樣,如果今天有一個老師批評我們,我心裡會說你閉嘴。我們也很少去對學生品頭論足,只是說,‘很好,不錯,去做。’如果他選擇了一件簡單的、容易的、庸俗的事情,我會說,‘你對自己沒有挑戰。’但我們不討論路線問題,從來不評判工作方法和創作方向。因為我們每個人都是小宇宙。”


 “廣慈說”


關於自己:
我心裡很知道自己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但我不說,交給歷史和時間去評判吧。


關於婚姻:
婚姻是很大的一件事。它是形而上的,但是它裡面發生的所有事情都是形而下的。


關於藝術家:
自我懷疑是一個藝術家最基本的本質,一個人不能自我懷疑就太簡單了。現在百分之九十九的藝術家是不自負的,心裡很虛,很多藝術家的自信來自於掌聲,來自於價錢,但是他的靈魂是不自信的。


關於品牌:
中國未來的十年應該是品牌的十年,好的商業是可以救國的。


關於向京:
藝術家到了一定年齡便缺少張力,缺少一種勁兒,這是中國當代藝術的問題。向京是非常難能可貴的,我幾乎還沒有看到第二位同年齡的藝術家達到她的這種狀態,我也沒有達到。我覺得我只能走其它的路來尋找我認為的生命本質的東西。

 

向京、瞿廣慈:“少一個,另一個就是殘廢”


在這個智慧手機氾濫的年代,向京手裡的那個,確實有點不合時宜。“我2003年才接受手機這玩意兒。”向京如是說,但這並不妨礙她對各種手機系統應用自如。“往往是我把一個手機應用自如了,就給廣慈拿去用了。”


瞿廣慈完全是一個電器白癡。電子化的東西他完全搞不定,電腦用一台壞一台,手機也是用一個壞一個。向京對外面的事情,談作品的價格啊,市場啊這些是白癡。這就是此消彼長,兩個人要是配的話,什麼都配,少一個人,另外一個就是殘廢。


他們倆是有這種默契的,在生活裡,雖然倆人不太常見,各有各的朋友,各有各自忙碌的事情,但也總能踏上點子,合上拍。


向京和瞿廣慈的第一次見面頗為偶然,中央美院一間雕塑系教室的地上,瞿廣慈瞟了一眼地上散落的七七八八的實驗影像作品,有一張約摸一寸左右的照片上映著一個姑娘稍顯單薄的清秀的臉,那人便是向京。大學裡的向京頗為喜歡做兄長實驗影像作品裡的女模特,未曾想到是成就了一段姻緣。結束了二人的大學生活,他們在昌平最靠近城裡的東小口村租了個小院,一邊做雕塑,向京一邊在《大眾電影》雜誌社上班做美編。


冬天裡的小院時光總是凍得半死,因為二位都不會點爐子,向京經常回家睡,每次回家,她都擔心瞿廣慈會不會在屋裡被熏死。有段時間瞿廣慈准備考研,每天關起門來讀書,讀得累了,便昏睡過去,什麼也聽不見,向京敲門也敲不醒,把她急得夠嗆,圍著屋子亂喊,心想著,完了,完了,廣慈死了。


1999年,向京和瞿廣慈帶著兩隻小狗黑皮、花花,開著2020吉普車舉家搬遷到上海,來到上海師範大學美術學院任教,組建雕塑工作室,當時是上海第二所有雕塑專業的大學。


2009年,十年後,向京和瞿廣慈重新搬遷回北京,上海工作室所有助手以及一隻撿來的小狗黑默跟隨,六大車貨物。黑皮和花花已經由小狗變成了兩隻老狗,依然一起重走了1400公里回鄉長路。“向京廣慈雕塑工作室”落戶朝陽區駝房營東風藝術區。


問瞿廣慈這輩子最得意,最棒的事情是什麼?他說:“應該是娶了這個太太吧。”


“很多女人在嫁人之前是一個很好的女孩,嫁人之後就變成一個庸俗的女人,這取決於雙方賦予彼此一個什麼樣的態度,我覺得我經常把向京作為一面鏡子,照射我不對的地方,同時我也盡可能把我身上最好的一面給她。毫無疑問,當我把她當成一面鏡子的時候,一面照妖鏡,能把我身上所有不好的東西都鑒別出來,我也希望我能給予她正面能量,使這面鏡子一直很亮、很透、很光潔。”


很多人會說日子過久了,夫妻倆也會越來越像,瞿廣慈卻覺得這事挺可悲。我們的人生最終還是要成為自己,毫無疑問,婚姻裡一定是要妥協的,但不能把這個妥協變成一個包袱,重要的是彼此能夠成為不同的自己。我覺得我並不在意她做的東西會最先和誰說,她想走的人生並不是為你所願,並不是我們倆一定共同要去做的事。


採訪那天,二人不同神色、不同風格裝束、不同時間地分別到場,曾有媒體這樣評論二人:“倆人的關係混合著呵護與欣賞、理解與陌生、依賴與獨立。”,我眼裡的二位,正是如此。

 

報導於《精品購物指南》2013年3月4日刊  撰文/編輯: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