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神的黃昏的時刻

意象

初看瞿廣慈的菜刀幫Ⅱ(2008) ,北歐神話「諸神的黃昏」浮現在腦中。廝殺中嚴肅地飛于雲端的瞿廣慈的菜刀幫們,彷佛被命運牽引著端出那只砍殺的手,細小的五官間平淡地充滿著無奈感,緊繃卻又渙散的肌肉讓表情深刻。
神話中說明了整個世界是被世界之樹所支撐,在樹底有一條名叫絕望(Nidhogg)的蛇,不停地咬斷樹根,直到有天當牠咬斷這株樹,諸神的黃昏就會來臨。 在諸神的黃昏,神的國度將會被邪惡攻陷,神們的戰鬥都是註定失敗的。
神話製作心智以及抽象哲學,並以意象表達這層關係,而瞿廣慈的作品便在意象上寧靜地感染了北歐式的宿命感。至今對於瞿廣慈作品的敍述多指出其將西方藝術史 的元素轉換成敍述中國歷史和社會現實的文本,但若從權力者及觀看權力者的視角出發,更可發現作品所發展出的寓意極為有趣。首先,身著制服的人物暗示了團 體、秩序、身分、能力、合法權力、甚或合法使用暴力,但是這些被賦予權力、行使暴力的權力者卻被置於一種被觀看的舞臺之上,似乎臣服於一位超級觀眾的凝視 下,令全部的動作成為一種被動的儀式。
其次,瞿廣慈的作品中,無論是身處於集體中的個人或是孤立於集體外的個人,其表情和姿態都似乎逞強地遮掩極盡憔悴的無助,這一方面連結了權力者的被動性, 一方面打破了具有「不朽」意涵的英雄式崇拜;瞿廣慈意象性地以諸神的黃昏的時刻,傳達了某種介於即將終結和被終結之間的等待;乍看之下極其暴力的喧鬧,隱 藏著權力者的脆弱和畏懼。

造型

雲南的青銅器可為瞿廣慈近來作品的對照。青銅器以祭祀器具存在,鼓或錐的型態在其表面裝飾圖樣,成為後世瞭解滇族文化的管道。瞿廣慈作品 中的舞臺特色可對應於銅器的敍事系統,且在造形上顯示出相通的美感;在「單」的表現上,可驚訝發現瞿廣慈雕塑中呈現的「孤」的氛圍和戰國時候表現相通,如 立牛傘蓋、立鹿針細筒,和大好河山(2005)、東方不敗(2007)等作品極似,,而高人系列的拉長造型,則和此時期青銅器的錐形特徵相類。在「眾」的 表現上,瞿廣慈的菜刀幫Ⅱ和前漢中期的戰爭場儲貝器呈現有趣的對照,戲劇性的誇張動作,以環狀結構極大化各個體間的緊張關係,強調了激烈的瞬間。
瞿廣慈的雕塑造型,經常以拉長的樹木、支架作為和渾厚人體的對照,這類的對比性也同樣出現在角色和器具(縮小的菜刀、不成比例的沙發、略顯嬌小的馬)之 間,顯現出權力者的「重」(亦或笨重)。高人系列是此類作品的代表,尤其高人I中瞿廣慈以居高臨下的造型隱涉希特勒的集權動作,卻將角色的手和腳極度縮 小, 侏儒化了權力的象徵,是最為直接的表現之一。
菜刀幫系列\則是瞿廣慈最成熟的作品之一。這件作品經過菜刀幫(2007)們集體對抗一隻小老鼠,到現在菜刀幫Ⅱ彼此因內哄的互相廝殺,清楚地勾勒出藝術 家對於敵人的定義和所隱藏的社會動機。菜刀幫Ⅱ這件作品在視覺上,經過藝術家的巧妙安排,六個人物彼此先以空間顯示出緊張的拉距,緊接著是被準確凍結的動 作,最後細看到那肥庸無表情的面孔,看似若無的眼球顯出無比的空洞。

 

胡語

再觀察菜刀幫Ⅱ的各個面孔,聯想起唐時仕女壁畫的女性面容和集體性,在某種娛樂性審視的框架下可察覺兩個時代相通的享樂主義。瞿廣慈的作 品是統整大眾文化的,在造型和主題的發展上(如三個闊人),則更將西方藝術中經過大眾媒體篩選的視覺經驗撿取,這些認知最後經由瞿廣慈揶揄手法的轉換,再 次將藝術性反轉回娛樂性,達到胡語(nonsense)般的敍事效果。
班雅明曾認為,對歷史的真實理解,一方面是由憂鬱而來,一方面是「一種貪圖安逸享樂之心,也就是懶散所萌發的移情過程」,瞿廣慈準確地實現了這兩種矛盾的 面向。瞿廣慈所呈現的娛樂性確實應被視為中國當下的安逸享樂的反射,但瞿廣慈的「娛樂性」並非如西方固有的「娛樂性」般歡樂-瞿廣慈經過自我深度、社會深 度的理解和觀察,將享樂主義後不可擺脫的空虛感「揶揄」的敍事口吻道出,是藝術家對於歷史的真實理解的憂鬱。
擲鐵餅者(2005)是瞿廣慈較為特殊的作品,但卻表現了其在將作品反轉、胡語化的深度。擲鐵餅者以米隆雕塑為原本,這一撿選舉動立即讓人為之一笑,帶有 「博物館」、「教材性」的結實男性肌肉人體,被瞿廣慈轉變為肉感、甚或帶有女性特徵、但卻又極度不完美的臃腫人體,這一個轉換讓我們注意藝術家在形體反轉 上的動機,一方面將人體美破除、賦予角色娛樂性,一方面再度將肖像裏的神聖性解構,以達到前文所述的基於矛盾的憂鬱胡語。再者,瞿廣慈將擲鐵餅者的完美人 體破除,同時應更有反極權體制的喻意;極權主義國家為號召理想的道德觀和美學注重大型體育活動、強調無瑕疵的體、將象徵潔淨、凝聚、如軍事般準確的肉體形 式化,擲鐵餅者的反轉可說是藝術家的一份重要聲明。
最後,基於主題性和動機性,羅丹的加萊義民可作為菜刀幫Ⅱ的另一層對照,同樣以戲劇性舞臺排列呈現故事的「前序性」和「緊張性」,加萊義民和菜刀幫Ⅱ的造 型對比、情感對比、情節對比,使我們更確切地體會瞿廣慈希望在作品中讓觀眾咀嚼的諷刺,以及中國當下的社會環境實際造就出的一套顛覆且可悲的生存邏輯。

黃亞紀

 

反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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